服务员很快把锅底端了进来,热腾的牛油化开,从中间向外漾开,浮在水上面的花椒一摇一晃,聚集在滚汤边缘一圈。
林簌没动筷,依旧盯着陈十三。
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林簌说:“陈十三,你家裏是做什么的?”
陈十三呛了一下,啪嗒一声放下茶杯,忙不迭抽了一张纸捂住嘴,断断续续地说:“咳、咳咳!他们做、做生意的。”
“哦。”
“嗯。”
陈十三又咳了好几下,林簌笑:“看来你真的很喜欢我啊。”
“我哪有,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呛到了。”
林簌:“是么。”
她接着问:“你谈过几个女朋友?”
陈十三这回没喝茶,像是专门等着她的提问似的,她刚问完,他就回答:“一个。”
林簌噗嗤一声笑了:“一个?”
陈十三点头:“对。”
“谈了多久?”
他表情很认真,没有半点失落,只是陈述事实:“六年。”
林簌移开目光,唇角泛开笑意:“原来你这么痴情啊。”
她倒回去算了一下,大概能猜到当时他几岁:“所以,你们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他却摇头:“我们没在一起过。”
林簌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其实也不算谈过,真要说起来,那只是我的一厢情愿而已。”
这次他脸上终于有了失落。
林簌对他忽然来了兴趣:“她甩了你?”
陈十三笑着摇头:“都没在一起过,怎么甩?”
林簌语速很快:“那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能不能说清楚一点?”
“都过去了,没什么好说的。”
陈十三似乎是戳到了伤心事,茫然地拿起茶杯,仰头一饮而尽。
林簌说:“喝茶有什么劲?”
她叫来服务员,要了半斤白酒。
“今天我请客,敞开了喝,还有那个什么兼职,今天都不算数,我们喝个尽兴。”
陈十三摆摆手,有点苦恼:“我酒量不行,很快就醉了,再说,我也没喝过白酒。”
林簌把杯子送到他嘴边,不容拒绝地说:“醉就醉了,怕什么?”
陈十三嘆了口气,接过酒杯,低头看一眼裏头的白酒,转头看林簌:“我以为你不喝酒的。”
林簌一口闷了杯中白酒,嘴唇微张:“白酒,喝了暖和。”
陈十三抿了一小口,使劲闭了闭眼:“怎么这么辣?”
林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回没一口闷了,把椅子往他那边拖过去一点,像是中年男人的语气,劝道:“你要是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都喝了!”
陈十三又看了她一眼,欲哭无泪,眉头紧皱,闭着眼还是喝了一大口,喝完立刻耸起肩头,缩着脖子顿了几秒才“哈”出长长一声。
二两白酒一下肚,陈十三整个人都红透了,不是煮熟的鸭子那种红,而是白裏透红。
林簌看笑了,心说跟唐僧似的。
这杯酒仿佛是打开了陈十三的话匣子,林簌刚才问了半天都问不出来的前女友,此时他却自顾自讲起来,全然不管旁人听或不听。
林簌当然在听,还听得很认真。
也不知是酒的作用,还是别的什么,她现在对陈十三说的每句话都感到好奇。
她凑得很近,生怕听漏一句。
故事开始了,关于陈十三说没在一起的前女友的故事。
认识那个女人那年,陈十三只有15岁,小个头,才刚开始发育。
他天生就白,头发长了也不剪,远了看,就像个清秀的小姑娘。
之所以不剪头发,据说是因为当时很流行文艺青年的路子,而他起初是模仿某个男明星留长发,留着留着就喜欢上了长发的感觉。
陈十三的脑袋一摇一晃,好几次就要倒下,林簌伸手扶了几次,为了方便听他说话,后来索性把椅子挨着他的椅子,伸手摆正他脑袋,稳稳靠在自己肩头。
继续听他往下说,她不自觉屏息。
女人是学校新来的实习老师,为陈十三平淡无趣的校园生活註入了一抹亮色。
她有很多优点,年轻貌美或许是她最不值得一提的优点。
印象最深的,是女人手裏的书,他记得很清楚,初次在校外公车上见到时,她在低头看书。
细长的手指在书页裏翻动,低头时,柔顺的黑发瀑布似的散落在书页上,被她轻轻拂开,也许是外面的风从窗外灌了进来,她忽然抬头,合上书,看向窗外。
她被公车对面的女孩吸引的视线。
陈十三的呼吸低缓,沈重的眼帘忽然抬起,他睁着眼睛,目光空无一物。
他继续说后面的故事:“她说第一次见我的时候,觉得我的样子很美。”
女人说这话的时候,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
陈十三虽然矮小,却白,加上那头死活不剪去的披肩发,他被所有人当成异类。
唯独女人,她是第一个这么说他的人。
听完这话第二天,陈十三剪去了长发,变回了那个俊秀的男孩模样。
他走到女人面前,第一眼,女人没认出他,他叫了声老师,女人回头,露出了惊讶表情。
陈十三以为,剪去了长发,女人就会註意到他身上其他不同,但似乎没有。
他等了很久,等来了失望。
女人跟他不是同类,是他的想象造就出一个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