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了不到一分钟,房间的门重新关上了。
方知远松开门把手,转过身来,四目相对,他说:“你真的想知道?”
林簌认真地点点头。
“好。”
方知远示意她坐下,坐下之后他先是沈默,试图重新组织一下语言,但最终还是以最直接的方式说了出来。
“她身上一共十几处刀伤,法医说,没有哪处是致命伤,在第一处刀伤和最后一处刀伤之间,相隔时间长达六小时,也就是说,她曾经有六小时在逃命。”
“根据现场的情况来看,在她孤身一人逃命的六小时裏,没有得到过任何获救的机会,我只能说,她走的很痛苦。”
“因为在那段时间裏,她遭受的是心理和生理的双重折磨。”
“六个小时?”林簌的声音有些沙哑。
方知远严肃道:“没错。”
她又问了一遍:“所以,她不是在家裏遇害的?”
“如果是的话,她会有无数次逃生的机会。”
林簌不是童梦,无法切身体会她在生命最后的六小时裏,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
但她很清楚一点。
没有哪处是致命伤,换句话说,每一处都是致命的。
凶手是单方面的虐杀她。
回到家,已是早上九点以后。
林簌浑身无力,整个人浑浑噩噩,脑子裏混沌不堪,有那么一刻,她想就这样倒在这裏睡过去,就此长梦不起也好。
但没有。
她还没有亲眼看到童梦的案子结束,还没有看到凶手被判处死刑,她现在当然不能睡。
肯定不能睡,这一睡,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力气再爬起来。
林簌掏出手机,刚点开通话记录,手机就显示还剩最后三十秒关机。
最后三十秒,她盯着手机一动不动站在原地。
最后三十秒,她看到了童梦死的那天,通话记录显示时间正好就是六小时。
那天的电话是她挂的。
因为她赶完了稿子实在是太困,连澡都没洗,挂断电话就趴床上睡着了。
六小时都没有听到童梦的声音,在挂断电话的那一个瞬间,她当然也曾怀疑过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但她最终还是什么也没做。
她的怀疑隔着电话屏幕,被困意抵消。
而童梦的生命,也在电话挂断的那一刻迎来了最后的结束。
五年前,她打算离开的那天遇到了童梦,像是岸上快要渴死的鱼遇到了一汪清泉。
现在,那汪清泉彻底干涸了。
林簌攥着手机的手用尽了全力,掌心深深凹陷下去也不松手,接着,她调转方向跑出了小区大门。
她飞奔进绿城市局,穿过办事大厅的时候被人拦住,那人还未问出她要做什么,手臂便挨了重重一口,顿时哀嚎连连。
林簌见那人吃痛,赶忙松嘴,趁机将人推开,凭着记忆找到审讯室。
她不知道方知远是什么时候过来的,不论她怎么咬怎么挣扎,都敌不过对方那一身蛮力。
她听到自己的尖叫声极其刺耳,看到周围的警察都眉头紧皱,还有一直挡在她面前的方知远,手臂上一道道正在渗血的牙印。
“你清醒点!”方知远冲她吼一声。
然后蹙眉,抬手看了眼伤处,再看回林簌时,眉头稍微松了几分:“属狗的吧你?”
林簌的声音带着强压下的怒意:“他人呢?”
方知远立刻反应过来她问的是谁,凑近低声道:“他现在不在这儿,刚刚已经转移看守所了,你赶紧回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林簌挣开他的手:“他人呢!”
“嘶……”方知远咬紧牙关,一把按住她的肩膀,“林簌,袭警是重罪你知不知道?”
林簌非但没怕,反而笑了:“那你把我也抓进看守所啊。”
别人也许不明白,但夏桃是清楚的。
她清楚知道林簌跟这次的死者关系好,她想,要是换了自己,好朋友被人捅了十几刀,她也会发疯的。
她上去劝林簌:“你别这样闹,方队没有骗你,陈十三刚刚确实已经被转送看守所了,你先冷静点,好不好?”
“我很冷静!”林簌转头看着她,原本白皙的皮肤涨得通红。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他杀了人,你们为什么要放他走?为什么!”
周围有人无奈嘆气,有人窃窃私语,年纪大的老警察看多了这样的场景,只是摇了摇头,坐回了自己工位。
人不会习惯身边有人死去的。
无论死过多少次,死过多少人,每一次都会是极端的痛苦,只要是人,只要有感情,那就永远不会习惯。
围观的人裏面不乏有不知内情的,他们大多都以为林簌是某位死者的家属,现在是在闹着要杀了凶手偿命。
可在座的谁不想这么做?
可谁又真的能这么做?
他们理解林簌,同时也为帮不了她而感到遗憾。
方知远拽着林簌,不顾她挣扎将人推进了距离最近的谈话室。
门一关,咔哒两声反锁。
方知远飞快把挽起的衣袖放下,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两手插在腰上,看着怒气冲冲的林簌无奈道:“早知道你会这样,我打死都不告诉你!”
说完这话,他这才註意到林簌凌乱的发丝下,两只眼睛盛满了晶莹的泪光。
她这是……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