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像冬天,倒像快要入夏的春天。
她低头轻轻掀开衣角,看着伤处,那地方,乍一看有点恶心,像条画上去的大蜈蚣,被针线扯着的皮肤也像假的。
除了伤口,那裏还插了一根细管,管子裏是浑浊的水,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也不敢轻易上手碰。
她百无聊赖地坐了一会儿,正想躺下,门外却又响起了脚步声。
她以为是刚走没多久的方知远,却没想到进来的人是她的亲妈,吴佳荟。
真要说起来,她们也快六年没见了,五年前吴佳荟和林建国大吵一架,从此断了她的经济来源,那时,她正处在病情最严重的时候。
身边没什么朋友,从来都是独来独往,所以那时候就算交不起房租饿肚子,她也没地方可以借钱周转。
她原打算去死,死了就解脱了,但她遇到了童梦,因此活了下来。
五年裏,吴佳荟没给她打过一次电话,她也一样。
所以此时见面就好像是两个陌生又熟悉的人,相对无言,唯有沈默。
吴佳荟在外头碰见了方知远,得知人已经醒了,心中立刻犹豫要不要过来,犹豫片刻还是来了。
此时,她坐在床边,看着林簌,眼裏逐渐泛起了泪光。
感嘆似的说了一句:“真好,我们母女俩还能这么面对面坐着。”
林簌别开脸,看着窗外,对她的话充耳不闻。
吴佳荟并不生气,轻声细语问道:“簌簌,以后……你要不要搬回来住?”
林簌依旧沈默。
也许是昏昏沈沈睡了这几天,习惯了闭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她对吴佳荟,总是沈默以对。
她们不像平常母女一样,即便是吵架,吵完也总会有和好的一天。
她和吴佳荟,从来没有真正吵过架。
她们之间,追根究底,是位置错了。
林簌记得很清楚,年幼时,最需要母亲相伴的时候,母亲总围着竈臺、男人转。稍大一点时,她与抽烟酗酒的父亲吵架打斗,抗争每一次不公,母亲只是阻拦,然后抱着头破血流的她一起哭。
小小的她,见过太多冷漠的母亲,也因此对自己的母亲从不抱有期待。
以至于后来被当成物件卖出去了,她看着哭天抢地,誓死阻拦的母亲,心中没有一丝波澜。
再大一点的时候,林簌都明白了。
其实吴佳荟什么都做了,只是可惜,每一次在关键时刻护住她的都是她自己,所以后来她想明白了。
当她掉进深渊的时候,能接住她的,只有她自己。
那一年,她15岁,也是那时候,她决定搬出去,开始一个人生活。
九年时光也就这么过来了。
她现在回头看,倒是一点没觉出苦,反而觉得轻松自在。
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然而现在,吴佳荟却问她要不要搬回去住。
“我喜欢一个人住。”她说。
吴佳荟对于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但还是抱着一丝期待:“现在不比以前了,这几年我跟着你叔叔的朋友做生意挣了些钱,你可以一直待在家裏,什么都不用你担心,钱已经不是问题了。”
“不,我是说,”林簌转头看着她,看着这个眼角带着细纹的女人,“我自己有家。”
吴佳荟听到这话楞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讪笑道:“簌簌,你不止有那一个家啊,还有……”
“不需要。”
林簌的打断意味着这段对话宣告结束。
吴佳荟转而变成苦笑:“好吧,那我先走了,过几天再来看你。”
“不用来了。”
“为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
“……”
林簌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声音很冷:“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吴佳荟定定地看了她,随即低下头去,抬手,飞快拭去落下的泪滴,再抬头时,眼睛依旧湿润。
她说:“簌簌,我知道你恨我,对你,我从没有尽过一个母亲的职责,你恨我也是应该的,这些年你受苦了,是我对不起你。”
“如果哪天你需要我,给我打电话吧,号码还是原来那个,一直没换过。”
“我走了,簌簌。再见。”
直到房门关上,林簌才重新看回窗外。
窗外开始下雨了。
陈十三究竟逃到哪儿去了?
她想。
这场大雨一直持续到半夜。
凌晨时分,高山野林中,顺流的溪水变成了大河,卷带着大量泥土和碎石,冲垮了山脚。
天晴后,周边的住户自发组织了清扫,一个身材强壮的男人主动上前,搬开了斜坡上的断木,正欲转身,余光中突然瞥见一抹白影。
男人低下头去,看到一块沾染了黄土的白衬布压在巨石下,他当即脸色煞白,高声叫喊:“底下有人!”
一群人涌了上去,没一会儿就刨出了一条手臂,那明显是人的手臂。
挖出尸体是意料之中,特别是遇到这样不可抗力的灾害。
有人当即报了警。
由于这片山前几天刚来过很多警察,所以大家隐约猜到这面目全非的男尸恐怕就是警方要找的人。
等到警察来了,把最先发现尸体的人叫过去一问。
“从什么位置挖到的?”
那人大致比划了一下,忽然一拍脑袋说:“这附近有个山洞,正好靠近水源,这人可能是为了避雨躲进去了,却没想到水冲上来,直接就把洞给冲塌了。”
问他的那名警察,是方知远。
听到他这话,心裏不禁疑惑:要真是陈十三,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难道是慌不择路,为了躲避警方的搜捕才一直躲在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