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她比所有人都先知道这个陈十三就是凶手。
所以才会在警方抓住他之前,就把照片贴在了墻上,还留下了这么一个不太明显的标记。
13这个数字,她太熟悉,太熟悉了。
熟悉到有时候盯着那张照片的时候,心裏明明没有半点悲伤,偶尔却会莫名落下一滴泪来。
至于为什么熟悉,她还是想不起来。
开始连载是在出院后的第三个月,最先放出的是预告。
林簌全然没想到,预告放到平臺不到一周,完全炸了,漫画底下两千多条评论全都在催更。
她上一篇也是悬疑漫画,只不过漫画主角都是正义的,这一次,也算是剑走偏锋,她犹豫很久,最终决定用真凶这个角色来作为主角。
因为这部漫画是以真实案件作为底色,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她特意改变了案件的各种信息,模糊掉大部分真实考据。
尽管如此,第一话上线之后,还是有很多读者第一时间在评论区发出了分析贴。
见读者对于真实案件改编的漫画并不抵触,反响很好,林簌便放开手脚去画,把所有时间精力都投入进去,由于没有助手,她的速度很慢,从周更变成双周更,最后变成月更。
好在这个类型的漫画在市面上还算小众,读者粘性大,她画得再慢,也有人追更。
期间,她也曾因为画的太累,停笔一段时间,这段时间裏,方知远时常会来找她。
渐渐地,两人之间的关系变得越来越亲近。
约莫是第二年的夏天,方知远办案期间为了抓人,腹部中枪,重伤住院。
林簌得知这件事的时候,正在为第一本单行本的发行跟编辑开会,商讨内容和细节。
电话是夏桃打来的,哭着对她说了一大通话,大致内容是:你现在过来,也许还能见上方队最后一面。
她甚至没来得及跟编辑解释,直接起身离开,直奔医院。
到了医院,她远远就看见了警车,平时哪裏能看到这样的场面,她知道多半是真的出事了。
跑上楼的一路她都在想,要是方知远真的死了怎么办?
他算是她这些年来唯一的朋友,她虽然没谈过恋爱,但这么长时间下来,方知远的心思她全都知道。
她知道他想要什么,但她也知道自己给不了。
这一年以来,她按时吃药,按时覆诊,病情已经逐渐稳定。
她的事业也更上一层楼了,漫画得奖,又出了单行本,开了签售会,现在多少算得上是个小有名气的网络漫画家。
林簌不是个贪心的人。
她知道所有的感情到最后都会趋于平淡,所以她并不奢望有个人能永远站在她身边。
她觉得方知远跟其他人一样,也做不到。
她故意跟他保持距离,即便关系再亲近,也不会真的跨过那条线。
他们之间总是隔着一层若有似无的薄纱,那是她给自己设定好的最佳距离。
她总以为,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无论感情多深,总归要有底线才行,她的底线就是不让人真正走进自己心裏。
希望有多大,失望有多大,爱与恨都是相等的,她一直都很清楚,也一直在遵守着规则,不让感情失衡。
但这个人中了枪快死了,最后的愿望竟然是想见见她。
她还是第一次听到夏桃哭成那样。
事情有多严重,她再清楚不过了。
回过神来,林簌已经冲进病房,楞在原地,看着不远处被众人围绕的病床,床上的人仰面平躺着,苏河刚把白布盖上。
他的手在颤抖。
也许是不忍心看到这一幕,他把头偏向另一边。
林簌的註意都在那张白布上,上面有血,正在慢慢晕染开来。
她感觉全世界都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一呼一吸,一起一伏。
直到再也听不见夏桃的哭声。
“方知远。”她轻声道。
众人回头,看到林簌,全都自觉往旁边让开。
夏桃抹了一把眼泪,问她:“你怎么现在才过来?”
林簌充耳不闻,径自从她面前走过,走到床边,弯腰伸手,拽住了将要盖上的白布:“你放手。”
苏河没松手,白布被扯得笔直:“方队已经……”
林簌摇头:“我不信。”
“你……”
林簌像是要跟他较量一番似的,渐渐用力:“你放手,我就看他最后一眼。”
苏河不放:“人都没了,看了又有什么用?”
林簌曾经听过一个说法,说是人死后最后消失的是听觉。
她突然松开手,俯下身去,对着床上的人轻声说:“方知远,你起来,你要是现在起来,我就答应你。”
苏河刚才用了不小的力道,被她突然这么一松手,冷不防往后踉跄了好几步,话音刚落,白布便被他一把扯到了床下。
众人惊呼一声,却不是为苏河的摔倒,而是为他这么一扯,床上装死的某人便立刻无处遁形了。
四目相对,林簌眼眸湿润,方知远惊慌失措。
漫长的沈默后。
“你……你骗我?”
“不是你听我说……”
啪!
众人目瞪口呆。
以夏桃为首,纷纷往门口退。
摔在地上的苏河咽了口唾沫,索性半蹲着往外走。
方知远结结实实挨下这一巴掌,头偏向一边,半张脸立刻红了。
他楞了一秒,转过头来,正欲解释。
然而这时,他却註意到林簌表情不太对,不觉噤声。
林簌垂眸看着泛红的掌心,眉头紧皱,双眼再度湿润,忽地抬头对上方知远探究的目光,问道:“我以前是不是也打过你?”
没有。
方知远清清楚楚记得,她只咬过他。
但他楞了一瞬,鬼使神差地说:“是啊,打过。”
林簌却看着他摇了摇头,满脸的不可置信:“不,不对……”
方知远蹙眉,捂着腹部的伤处从床上坐起身来:“什么不对?”
林簌眼裏滚落一滴泪:“不对。”
方知远沈默地看着她,心头闪过一丝担忧。
他说是。
可她刚才那一巴掌下去,想起的却是另一个人。
“不是你……”
那是一个始终看不清脸的男人。
她不记得那人,但手上的感觉还残留着。
她确定自己不记得他。
但那只因为用力过度而发麻的掌心,却记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