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做了一件事,一件令他差点后悔终生的事。
第七名死者冲进林簌的家,差一点杀了她的时候,陈十三怕了。
他意识到心底有些东西变质了。
那个男人差点把他打死,他故意的。
一切都是他计划好的。
这就是他找的替罪羊,他想,要是今天死在这裏,林簌应该会记他一辈子。
不是记一个杀人犯,而是记一个替她去死的男人。
可林簌救了他,没让他得逞。
陈十三想,这或许是天意。
就像他们当初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目睹她杀人,沈默掩盖,千丝万缕的红线缠住了他们,让他们一路顺遂的走到今天。
都是天意。
后来的他们,还有很多个第一次。
第一次吵架。
第一次彻夜长谈。
第一次亲吻。
第一次濒死。
第一次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
第一次希望人生再漫长一点。
陈十三意识到他们回不到初见那段日子的时候,是他躺在床上,怀裏抱着林簌,望着天花板回忆起过去种种的时候。
不,或许再往前一点。
在山洞的时候,在那把刀刺进他身体的时候。
在他只想死前吻她最后一次的时候,他就该明白,他们之间,早已隔着万丈鸿沟。
于是他给她披上衣服,目送她离开,拨通了距离最近的派出所的电话。
林簌走过的路,他也走了一次。
像是多年来无数次跟在她身后一样,今天是最后一次。
今天过后,黎明破晓,影子消失。
世间再无他的存在。
那把刀放进衣服口袋的一瞬,陈十三就做好了打算。
林簌眼含热泪望着他,他真的想让她得偿所愿。
让她亲手杀了自己。
但他不能。
他不能让林簌走上自己的老路。
他就算死,也必须拼尽全力洗清她的杀人嫌疑。
所以他才说,他会放手,但不是现在。
他杀了那么多人,这次算准了失血量才动的手。
他忍不住吻了一下她的脖子,那是他最后的眷念。
她让他去自首,他说好。
那他就去地下跟那些死去的人当面自首。
陈十三在大雪中奔跑,跑进那个熟悉的山洞。
他清楚知道他们不会有再见的一天,所以他一次也没回头。
他用同一把刀刺穿了皮肤,刺骨冰凉顿时遍布全身,这一瞬,他们血液相连。
他慢慢躺了下来,慢慢搅动腹部旧伤的位置,无形中,觉得是林簌捧着他的手在这么做,跟那天的场景一模一样。
山洞外的雪簌簌下落,压垮了树枝,树枝恰好挡在洞前,逐渐积满厚厚一层雪挡住洞口。
漫山遍野的警笛声,无人知晓被雪隔绝的洞口裏,一条鲜活的生命正在悄然流逝。
朦胧间,陈十三看到了妈妈和弟弟,一家三口正围在一起烤火,炭火可真暖和,就是气味呛人,没一会他就觉得呼吸不上来,他转头看弟弟,弟弟面色紫绀,一脸茫然。
陈十三猛地摇晃他几下,弟弟瘫软倒地,悄无声息。
他这才发现弟弟身边放着两个空掉的农药瓶。
他转头看妈妈,妈妈真高啊。
他从未见过那么高的妈妈。
妈妈瞪着眼睛,像在对他生气,他哆嗦了一下,是看见了妈妈下巴卡着的绳子。
陈十三拼尽全力跳起来也只抱到了妈妈的小腿,他救不了她,也救不了弟弟。
他想起来自己打翻了那瓶农药,妈妈紧紧抱了他一下,用绳子穿过了他细嫩的脖子。
然而最后他醒来了,妈妈和弟弟抛下他走了。
四周的墻壁开始瓦解坍塌,妈妈和弟弟的尸体在迅速腐烂生蛆,萦绕在耳边的哭声渐渐消失了,变成了凄厉的惨叫和求饶的声音,他知道那些声音来自哪裏,也知道为何而来。
因为伴随声音而来的,还有她们惨死的画面。
最后停在眼前的冯怡君坐在公车上低头看书的画面。
这一次,她没有抬头看向窗外。
公车渐行渐远,他依旧站在原地。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他惊喜回头,看到的是林簌的笑脸。
林簌的笑脸化作了一道巨大的荧幕,无数个拼凑在一起的荧幕飞快在四周轮换。
她怀疑他,接近他,伪装出来的笑容令他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直到死亡的最后一刻,他还记着她。
记着她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记着他们之间发生过的点点滴滴,记得她看到的,或是没看到的,记得她知道或是不知道的。
陈十三全都记着,到死都记着。
他快步往前走,身边的画面也在飞快变换,他又经历了一遍自己的人生。
现在,他要带着这些记忆到地下。
他终于要去见妈妈和弟弟了。
可走出没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一回头,他看见了一道白色人影。
人影模糊,看起来茫然无措,似乎并没有找到自己应去的方向,所以才一直跟着他往前走。
陈十三要去的地方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他不打算带个小跟班。
于是转过身去,对着人影伸出手指,指向相反的方向。
人影乖乖转身离开,陈十三似乎还不放心,不自觉跟在人影身后走。
走了很久很久,白色人影消失不见。
陈十三停在原地,有些木讷。
一声巨大轰鸣由远及近,陈十三弥留之际的走马灯落下帷幕。
黑暗的山洞裏传来一声闷哼,这动静很快掩盖在倾倒的土堆下。
陈十三像是盖上了一层温暖厚重的棉被,终于得以入睡。
正如陈十三所盼望的那样,他死后,林簌忘了他,也忘了那段经历。
至于后来有没有再想起,除了她自己,谁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