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斜了一眼我身旁的江侍卫,一把熟悉的剑搁在我的脖子上。
「我就砍了你。」
日常被威胁,我习惯了。
献上草图后我二度进了柴房,继续过我的烧火丫头生活。
丫鬟朋友们都说我心大一点都不害怕,以往也不是没有奇特之人关在这里,每一个来了都要死要活地又哭又喊。
搁夜里大叫说自己是某某某,让王爷放她出去。
只是这一出去,就再也没回来,除了我。
我笑了笑,心里再度庆幸专业选的好。
虽然目前还没干上我的老本行,不过这水引出来了,估计种田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只是我没想到,这日子居然来的这么早。
第二天我正在扒早饭呢,江侍卫就踹门而入,一把薅起我的衣领往马车上一甩,再度架着马车扬长而去。
我左手油饼右手馒头,吃的一脸都是油还没来得及擦,就和王爷那张矜贵的脸对上了。
他嫌弃得双下巴都褶出来了,掏出手绢砸我脸上,让我快点整理好面容,他有话问我。
他是大佬,我能拒绝?
狼吞虎咽地吃完手里的东西,我长长地打了个饱嗝后擦擦脸,低头回禀王爷弄好了。
「昨天你献上的计策我让人连夜做了个模具试验,确实有奇效,算你一功。」
他先是肯定了我,然后话音一转:「所以这次我想知道改善土地的方法。」
「你说你会种田,那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会种。」
他倨傲地抬起下巴扫视我一眼:「如果你骗我……」
「那就砍了我。」
我快速接上话露齿一笑:「王爷您放心,我说过为了活命会倾尽所有,这话永远有效。」
「这次您考验我的农田在哪?」
我很老实,要求也不多,甚至语气有些卑微,把王爷还没说完的话堵了回去。
他很不高兴,哼了一声抱着手坐在一边没理我。
等下车了更是走到另一边离我远远的。
江侍卫扫了我一眼,用大拇指抵了一节剑身出来在我面前一晃,确定把我吓得一愣后才回到王爷身边继续保护。
我甩甩头丢掉脑子里的杂念,蹲在地上抓起泥土捏了捏,又放在鼻子前闻了闻。
「这里才收获的作物呢?拿一些给我看看。」
我伸手朝王爷要,却被他身后不知何时跟来的几个官老爷握住了手。
「您就是农学大家?俺们可盼着您嘞!」
一口地方话说得我愣住了,不等接话,他们立马就将几株根须还带着泥土的稻谷递给我。
我看了看,又掐断了杆搓了搓,待确定了心中猜想后才站起身。
「有想法了?不妨直接说出来。」
「这块地种什么死什么,种什么烂什么,如果你有办法救治,本王大大有赏。」
王爷背着手面向荒漠的田地,语气依旧淡泊:
「新朝辖内的城镇很多都是干涸的沙地和这种白色的干地,不管我们怎么努力,粮食的产量还是一年比一年少。」
「各大城镇的粮仓已经快要吃到底了,如果再无办法,很快易子而食的人间惨剧就要上演。」
「异世之人,如果你有能力救国,本王希望你不计前嫌拿出计策,只要能让百姓吃饱,你的任何要求本王都答应。」
他回头看着我,高昂的下巴依旧没有放下,但我看清了他面容上的坚毅。
虽然他对我很坏,还动不动就威胁要砍我的头,可他是个好官,是个对老百姓负责的好王爷。
易子而食,我不会让它发生!
「你们一直以来浇灌的都是人畜肥吧。」
我看向官老爷们带来的农户:「这种肥料便于收集也确实能丰富农作物所需的营养,但含盐量过高。」
「每次耕种完再播种,所需的肥料要比上次多才行,我说的对不对?」
「没错,姑娘您全说对了!」
农户们激动地点点头:「一次比一次多,我们还需要花钱去城里收才行。这就算了,
越种还收成越少,底下的根子全都烂了还长虫,这次更是长到一半就全都被虫给蛀光了!」
他们议论纷纷,七嘴八舌地讲着自己田地里的状况。
我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很正常,这就是人畜肥浇多了的反应。」
「人畜吃下去的盐并不会被身体全部吸收,大部分都通过尿液和大粪排泄出去,这些盐大量灌溉在泥土里又没得到疏通,就会形成一片长不出植物的盐碱地。」
「那咋办!这块地可是供皇城粮食的主要农田啊!」
官老爷们一听急了:「最近俺们抓了不少倒卖粮食的贩子,稳住了粮价。可治标不治本,每次都去其他地方调粮食也不是办法!」
「各地都在缺粮,有些村庄都开始啃树皮了!」
说到这,几位胡子白花花的老人哭了起来,糙皮矮瘦的身上挂着官袍,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威风凛凛的朝廷命官。
和电视剧里那种白胖的官老爷一点都不像。
我心里一酸,差点也跟着哭了起来。
幸好我还知道自己是干什么的,连忙吸吸鼻子继续讲:「别担心,不是说这种地方就完全不能种农作物。」
「还是有些农作物适合种在盐碱地的,比如高粱、南瓜、菠菜、甜菜等。这些都是耐旱耐碱的农作物,对水的需求也不重,很适合这片土地。」
「只是在种植前一定要把地翻一遍晒晒太阳,把地里的虫子杀死,人畜肥太容易滋生细菌了。」
我细心地嘱咐一遍如何杀菌消毒,担心他们记不住又找人要了纸笔写了一遍。
官老爷们等我一落笔立马就拿过来细瞧。
我瞅着逐渐暗沉下去的天色,想了想又拿起笔继续写。
这次我将盐碱地细分了三种,又列举了这三种的不同,和种植在其中的农作物。
我写啊写,一直写到天黑。
等反应过来看不清时,面前多了一盏油灯。
王爷单手拎着铜盏站在那很是沉默,我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他一眼,生怕他张口就是一句「好大的胆子居然敢让我给你掌灯,拖下去砍了!」
只是他没有。
烛火下他的眉眼软和不少,看着甚至有些温柔。
只是一开口就坏了气氛:「看什么看!再看也不会给你机会攻略我!」
救命,王爷他为什么要长嘴!?
当个哑巴多好!
我心中五味杂陈,手里的毛笔蠢蠢欲动,很想给王爷的脸上来上几下。
不知是不是我的怨念太重被江侍卫给察觉到了,接下来回王府的这一路,他不许我进马车,我是搁车架前吹回去的。
这一路冻的呀,我整张脸都是木的,这要是摔一跤我的脸能在地上刨出火星子。
太硬了。
我踉踉跄跄地下了马车,王爷披着厚重的大氅率先往里走,我在后边龇牙裂目地揉脸。
没走一会他回头看了一眼我,灯光下他嫌弃的呵了一声,将身上的大氅解开甩给我。
「穿上,冻得畏畏缩缩的像只老鼠。」
「还好吧……」
我抱着暖香的大氅支支吾吾:「哪有我这么大只的老鼠。」
「学会顶嘴了?」
王爷白了我一眼,吩咐仆从准备膳食,自己坐在庭院里看着夜景。
我没得到吩咐,也不知道该不该走,站在那别别扭扭的,只好自己给自己找事做。
取来纸笔,我咬着笔头沉思一会,然后在纸上画出螺旋抽水泵和风车的结构分解图。
前者还好,只是螺丝钉的放大版,不难。后者我没拆解过,只能按照曾经的记忆一点点试着拆画。
明清古集《日知录》中记载写道:「小民佃租富室田,亩出私租一石。」
租税为50%,那么亩产为2石米,按照当时的换算率,也就是说大约在200-300斤左右。
咋一看很多,但要知道现代杂交水稻的亩产500-600公斤。
注意是公斤。
这两者间的换算大家可以自己对比一下。
「产量太低了,光有农具也不行。等这季按照我的要求种完后,得育种了……」
我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接着把植物沤肥的方法写了下来。
人畜肥沤的不好细菌多虫卵多,对农作物的危害太大,还是植物肥温和些,如果实在担心肥料不足,可以在沤植物肥时掺一些人畜粪便,都是可行的。
我一股脑地把自己知道的肥料配方写了下来,再将之前画好的抽水工具一起交给尚在沉思中的王爷。
「您看,我是不是可以……」
我暗示性地看了一眼后院的门,等待王爷随时开口。
「也不是不行。」
待看完图纸后,王爷皱起眉啧了一声,眼不见心不烦地摆手让我去。
我喜颠颠地立马往后院跑,今早临走前翠玉姐说会
给我留碗扣肉,这会估计正蒸在锅里等着我回来!
嘿!妈咪的好扣肉啊!
我越跑越快越跑越快,一只脚刚踏进后院大门,就被身后唰的一下出现的江侍卫拎了起来。
「去哪?」
人高马大的江侍卫拽着我衣领往上提了提:「大半夜的你去后院作甚?」
「莫不是想找人商量一起攻略王爷!」
啊不是,江侍卫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多疑,你家王爷又不是大馒头,我真的不稀罕啊。
我心里叽叽咕咕骂了一句,面上却很老实地回答:「王爷说我可以回去了。」
「你的住处换了。」
江侍卫撇了我一眼,将我拎到一处温馨小巧的小苑门口,示意我进去。
数十女婢排成两行恭敬地行礼唤我「王妃夜安。」
那场面那排场!
妥妥的皇室规格!
可我不想要!
反手就是一扒,我熟练地挂在江侍卫身上开始嚎:「不是啊!我干什么了!你们怎么能卸磨杀驴!」
「说好的信我不会攻略王爷的呢!我怎么就又是王妃了!放我回去!我要住柴房!」
今天当王妃,明天乱葬岗,这规矩在穿越小说里都写烂了!
我又扯又叫,女婢们眼神怪异的不知该不该上前帮忙,直到吵闹声惊动了王爷。
他黑着脸站门口看着鸡窝头的江侍卫,和蟑螂爬行的我,嘴巴一张一合半晌无语。
「汝等何不以溺自照!(你们真是辣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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