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中元,本有大朝。
大清早,丁王妃在交泰殿召王宫后宫诸王妃、女官及侍女,责令“洒扫庭除,收拾庭院”,又降旨令前朝“各安其职、清扫庭院”。
巳时正(早10点),城外炮声大作,那是王驾到达的号令。
霎时间锣鼓喧天,钟鼓齐鸣,宰辅率六部尚书急在姚坊门外接驾。
不多时,中军三大营先到,军中将校、辽东王驾自行任命的官员及随驾出征的大小将校到达。
群臣急远眺,只见旌旗之下,各大营、各营、卫军校按军职大小雁翅排开,三个大营席卷而来。
在城门外三五里处,三大营扎住阵脚,军中令旗挥动,各营军官策马上前圈住一个扇形阵地。
不片刻,北方烟尘四起,一彪军马冲入阵中,一字排开各色令旗。
北方令旗上书“奉诏戡乱”,南方令旗上书“总制江北”。
之下依次摆开中军大将旗号。
只看旗号,群臣便知这一次中军那些骄兵悍将全回来了。
中军永远的第一号副将,肃藩大郡主、镇远郡主、特进光禄大夫、征西将军、左柱国李问剑回来了,其他六位郡主岂能没有回来。
众人一一看过,竟见军中还有镇国将军、肃藩祭祀宗庙者李绍也回来了,而且是和中军一起回来的。
胡应台自然无动于衷,李绍是知道那个秘密的。
可其他人看着便恼怒,李赴国什么意思?
骤然大地雷动,中军席卷而来。
只见前方左右贺诚贺赞提刀荡开前部,夏侯湛刘小保军前游弋。
又有年轻的悍将李破虏曹变蛟刘芳亮左中右齐出,后面吴三桂黄得功提刀接应。
三军肃然,勒马止步,声威顿消。
大军之后徐徐转出一彪人马,军中大将曹文诏周遇吉左右扈从,老将毛文龙金国凤后方跟进,龙江军垦都指挥使司佥都指挥使刘肇基与漠南指挥使刘招孙、漠北大将李自成押阵到来。
军阵之后,王宫心腹马彧持武烈大纛、吴克善持肃藩赤红大旗驰出本阵。
大纛落地,才见红马写意而来。
马背上李征身穿黑金龙袍,头戴翼善冠,腰悬尚方剑,鞍挂熟铜锏,大枪挂在得胜钩,鹊画弓垂在马颈后,竟揣着手徐徐而来。
马后一字排开肃藩七位郡主,最中间两骑之上,一个红脸方面老者,一个黑脸苍髯老头。
红脸者肃藩镇国将军李绍,肃定王次子、肃宁王胞弟、肃毅王叔父是也。
黑脸的自是黑伯,张皇后庶长兄、驻扎在二连浩特的武烈大营都指挥、此次征讨高丽灭其国的主将。
二人身后跟着一辆四轮马车,车上打着“圣人子孙、孔府遗孤”大旗。
……
小衍圣公能不被吓死,算他是条汉子。
马到城下,周延儒急先拜见。
“免,”李征询问,“陛下诏何日见驾?”
周延儒道:“就在今日,大王,主力何在?”
“奉诏入住武烈王城。”李征道。
……
我们为啥不知道?
“去问皇帝。”李征夹了一下马腹,回头问道,“衍圣公去何处?”
马车窗子里探出个形容颇为俊秀,年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脸面,正是暂时的衍圣公孔胤横。
孔胤横厌恶地看了两眼群臣,欢快道:“家门不幸,本公多赖二圣恩泽、仰赖大王虎威,愿求大王宫里尺寸之地暂时安身。”
又有老妇人声音道:“老身与小儿初入行在,虽在天子脚下,却觉如坠寒冰。愿求大王之恩庇,得面圣之侥幸,先公在天之灵,定喜不自胜。”
周延儒忙道:“圣天子岂可苛待圣人遗孤?”
“可是首辅当面么?”那老妇淡淡道,“老身孤儿寡母,得王师之恩庇,方才有立足之地。连日来处处遭难、时时遭灾,首辅若有心,还请责令有司早日捉刺客归案,我母子方感激不尽。”
周延儒大惊,衍圣公南下竟遭行刺?
“刺客何在?”周延儒急追问。
李征不予理会,走马往前一撞,群臣慌忙散开。
待车驾过时,周延儒往车里看去。
孔胤横目光里刻骨仇恨,瞪视着他们这些文官。
那仇恨,看得周延儒竟毛骨悚然。
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好赶紧上马跟上,陪着小心问起时,李征让金国凤告知。
金国凤道:“南下之时,山东屡有官员借口拜见,竟伺机要挟衍圣公退位于别人。衍圣公不从,各府县官员连着刺杀数次。”
“刺客何在?”温体仁急忙追问。
李征在马背上回头,只轻瞥一眼,温体仁只觉遍体生寒。
那黑黝黝犹如星空的目光,有一分轻蔑、两分鄙薄,还有七分淡漠,如看鸡犬一样扫过。
温体仁与之对视只一刹那,脑海中顿时闪出杭州城外的尸山血海。
他不由夹紧了双腿,佝偻着蜷缩腰身。
孔胤横冷冷道:“这位何人?难道要王师宁可舍本公性命,也要留你等士人出身刺客么?”
温体仁干笑两声,不敢再有只言片语。
他看得出孔胤横丝毫不恨中军,他也恨不着中军。
若非中军相助,他岂能继承公爵?
而且,从此人表现中,温体仁看懂了一个事实。
杀衍圣公满门者,确是倭寇。
可是为什么这么巧,偏偏就让中军碰上了?
他没敢多想,中军能安排倭寇那么恰如其分地进入曲阜,还能如同有人带领一般先进鲁王府又进衍圣公府,他们未尝安排不出一队贼寇先杀温体仁再杀周延儒。
马过吊桥,李征驻马:“礼部钱尚书,奏乐为天子所定,为礼部所定?”
钱谦益连忙走马上前道:“乃是圣上所定。”
“停了罢,普天之下只有两位圣人,礼乐违制了。”李征道。
华盖之下宫廷乐班所奏者乃是天子之乐,如今他知道了那点秘密,自不会假装听不懂。
没那个必要了。
钱谦益才一迟疑,便看到龙袍长袖搭在了熟铜锏上。
“臣遵旨。”钱谦益立马认怂。
可他心里惊讶,李征戎马倥偬,他居然还懂音乐?
那是自然,他从小可没缺美学教育,世间雅乐、民乐、靡靡之乐没有他没听过几次的。
进了姚坊门,几个尚书彼此示意,往后面看时,军中那战功赫赫的四个女子悄然跟在后面,她们竟隐隐有发起攻击的意图。
当然,目标不是攻击南都,而是宰了他们这些朝廷重臣。
过官城,群臣忙告辞,他们要走朝阳门赶紧回宫,在午门外正式迎接王驾。
李征要与麾下走正阳门,自老内城正阳门,过洪武门走千步廊进皇城。
钱谦益这个礼部尚书要随军引导。
作为兵部尚书,胡应台询问四个大营是否都去内城。
“不必,天子赏赐自会传到军中,各营按照诏令自去,诏令所宣将校上殿面圣。”李征道。
胡应台欣喜,便看了看别人。
你看人家多遵照诏令,你们还敢说这权臣回来后必定目无王法?
人家老子的话人家能不听吗,一个个皇帝不急你们急。
再到午门外相见之时,李征身边便只剩下数十人,大部分是高级军官,一部分是军中老卒。
他们是中军兵王,指挥能力很差,单兵作战能力极强,李征在给皇帝的奏章中称赞这些人的功劳,皇帝要封这些兵王爵位。
这是激励军心的好事情。
曹化淳与王承恩在此久侯,他们是来传诏的。
诏书令将校不必卸甲,武烈王不必上交兵器。
众将校大喜,李征略微皱眉。
一时进了午门,又过了奉天门,只见奉天殿外,百官贵勋从月台到殿前广场按次序排列,丹陛两侧满是朱紫,丹陛之下蓝袍遍地。
皇帝摆开天子卤簿,华盖蔽日、旌旗如云,殿前百官齐声唱诵,说的是“王师招讨,四海安定”的赞词。
宫廷雅乐再次奏响,奏的是四海升平、天下归一的雅乐。
编钟声声,太庙方向也有回应。
这真是凯歌高奏、宣国威于万里之外,钟鼓齐鸣、播王化在四海之滨。
奉天殿外,二圣并立,各穿衮服、配通天冠;两侧太后太妃与皇后贵妃同在,俱服凤冠翟衣。
这一场凯旋朝会,内廷外朝共出动万人,礼乐与卤簿映衬之下,真真是天家气象,不由令人心折。
到丹陛之下,钱谦益当即往旁边一闪,快步走西侧便道回归班列。
李征率众将校三跪九叩,捧出征诏书及虎符印信称:“臣征奉诏讨四海、定九边,累战六年余、转战十万里,今收辽东、复草原、取安东、诛安南、破西明及叶尔羌察合台诸国;灭残元于贺兰山下,逐女真于东海之中,定南海于舟舰之上,收西域于疆域之间。今四海宁定,叛逆伏诛,臣不辱使命,与所部将校交还诏命,所部兵马俱遵诏安置。”
皇帝感慨道:“自隆治三年冬中军北伐,不意时节如流,至今已是(隆治)十年矣。朕念及强汉盛唐之时,有‘万邦来朝’之景象。今我军横行天下,无往不胜,所到之处,诸国堙灭,使天无二日,岂‘万邦来朝’所能比哉?”
乃诏命:“此武烈之功、三军之力。朕特诏,天下万民,即日免赋税一年,中军凡随王驾征战者,俱赐本分军饷三年以为犒赏,军中无论将校士卒,均以五品京官为准赐俸禄一年。其余封赏随后便到,如封爵置产之事别有诏命。”
此诏令一出,人人都知有功者赐爵产是不可能的了,但钱财赏赐皇帝绝不吝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