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春到墙外时,便听到几个妹妹说《元人百种》之类。
她并不避讳,也不反对。
若是在以前,元春若知三春看这些,那是定然要大发雷霆教训的。
可自与李征相得之后,元春很受李征影响。
李征书信往来时,曾屡次与她说起教育问题。
他是并称“堵不如疏、教育引导”的教育方法的。
元春本来不是很赞同,她原本看来,这些“杂七杂八”的书籍就应该一禁了之,最好能把写书的抓起来。
可李征问她,作大小姐这些年,她终年得几个意趣。
元春辗转反侧,以己度人便也想到了妹妹们的教养。
有些事,确实堵不住也不可能堵的住。
于是她慢慢去体会“知其然而知其所以然”,将“杂七杂八”的书当做一个精巧的婉拒,待看懂了著作者的意图,她便对里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也看淡了。
她既看淡了,看懂了,便也体谅妹妹们的心思。
都是这不得见人的去处长成的,人见不到几个外面的,事总能听一些外面的。
更让她惊心的是,妹妹们将来总要去看外面那个天下的。
“少年不得之物,终生念念不忘。”元春惕然心惊,自也改了自己的看法。
而且她也明显能感受到老太太在变,最聪明最有能力最有见识的姑母也在改变。
她们既在变,又变得对什么都好了,元春自然不会再将自己的担忧当做执念。
不过她也知道,如宝玉所得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书,那必然不会是别人给的,那只能是身边的人弄的。
这些人要倒霉,或许也已经被处罚过了。
如今在墙外听到几个妹妹的说话,又听到宝玉恼而复返,元春心里喜悦。
这林妹妹,这三丫头,她们真不愧是我们家那位很亲近的女儿家,她们是胸中有丘壑的。
而又听迎春担当,元春喜不自胜。
然也觉着可惜,外面那么忙,若是这几个丫头能学姑母去帮着一些忙,对他们也是好的。
遂进门来笑道:“好在老祖宗知道你们爱闹,这里没放多少人。不然非要让人家笑话不可。”
三春忙来要拜见,元春携手迎春探春笑道:“又不是在外面,快不要多礼。”
只是见惜春虽然都不懂,却丝毫不觉着好奇,元春纳罕不已。
她在惜春这个年纪,那真是见什么都好奇、非要问个根本才行。
“惜春怎的不问?”元春奇道。
惜春更奇道:“问这些做什么?”
元春惊道:“不好奇么?”
“才不好奇,若是想知道了,姐姐自然会告诉我,不告诉我,那便是不必非要知道的。”惜春笑道。
林妹妹笑道:“若是偏不告诉你,你却也要偏不想知道?”
“林姐姐作怪,只有偏不告诉我的,哪来我偏不想知道的。”惜春好笑,“又不是吃饭,哪来想不想。”
她想的古怪,林妹妹很多时候也赶不上她的脑回路,顿时也哑然失笑不好多问了。
随意在花荫下坐定,元春告诫:“既是老祖宗说的透彻,这些杂书也不可多看,你们都还小,宝钗也不大,仔细莫要移了性子便不好了。”
又与宝玉道:“宝玉也长大了,须比不得往年,多一些避嫌却是好的。”
宝玉便多有不快,心中一时又想起“女儿家本是清水,嫁了人便是鱼目”的认知,一时不快道:“大姐姐教的自然是好的,不想却也是家里的规矩。”
元春一怔,这话是什么意思?
“也是”家里的规矩,说的是谁?
难不成王宫哪里惹他了,竟说出这样的话来?
当即心中想起李征连日来只在景阳宫,心中便闷闷不乐,女儿家小心思发作,不由道:“自大荒圣人定人伦,古来谁不从这些规矩,又哪里来的家里家外。你也为我争些气,省得但提起你,我们大家也没话说了。”
宝玉顿时道:“哪里有什么圣人,我看除《四书》外,那些书都是杜撰的。”
元春气结,一时怒道:“却不知正是这些杜撰的,才造就你富贵纨绔?”
宝玉最听不得这个,顿时脑子一热,耳朵一红,脱口冷笑道:“偏你家富贵是天生的,别人家都是抢的、偷的?你快回去,做你的王妃,仔细我这里的土偷来的、抢来的,弄脏了王妃娘娘的一身气派。”
才说完,他便心道要糟,慌忙要急切认错时,元春怒不可遏直起身走了。
众姐妹也惊得面面相觑,纵然如宝钗也恼道:“宝兄弟,你但凡心里不快,你,你自己玩去,这话却从哪里说的?”
其他人不好发作,宝钗便推着要设法赶忙打圆场的探春,与急忙要带着惜春去追元春的迎春,一起将姐妹们都拽了走。
到门外,宝钗回头责道:“不看她是王妃,也看是你姐姐,我一个外人且念着她想着这个为了那个,宝兄弟,你这话,你这话实在不妥得很。”
宝玉苦着脸急的乱转,他哪里想到嘴里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一时也急忙都去追元春,元春脚下生风,早出了内院,要走侧门回去了。
不意才出了内院,迎面摇摆的来了一人。
元春定睛一看,认得是宝玉的干娘,也是记名的道婆,姓马叫马道婆。
马道婆见了元春,急闪身到一边,口中宣道号见礼。
元春怒气正盛,只叫她“免礼,自便”,自气呼呼的去了。
马道婆正惊奇,她今日来,也正有意要和元春拉上点交情。
听说王宫后院有个三峰山,山上既供奉娲皇圣母娘娘,也供奉三清道祖,马道婆便动了心思。
王宫的供奉,那少说一月几十斤清油还是有的,她想去。
哪想好巧正碰上了,这王妃娘娘竟气呼呼地就这么走了。
这时,三春与林妹妹几个都追了上来。
马道婆急忙拦着一问,群钗哪里肯告诉她,只推说是她们与元春拌嘴惹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