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栋夫妇离开荣府比较晚,也没有和大部分达官显贵一起回官城的府邸。
让家仆将马车先赶回家去,夫妇两走荣宁街到古桃叶渡花园。
李承栋心情郁闷,丁真仪也闷闷不乐,两人在花园外面的长椅上坐下吹风。
小冰河期深秋的晚风,要比现代冷那么一点,因此处是王宫所在,南边繁华热闹的人过不来,越发便显得这里安静极了。
静坐了片刻,李承栋道:“回家?”
“不行,这么下去咱们比别人落后的更多了。”丁真仪道,“我想了个法子。”
“硬碰硬是不行的,反倒是我们吃亏。”李承栋道。
“都怪那个没良心的不肯帮我们!”丁真仪恼怒,但也只恼怒了一下,很快便建言,“我看武烈王反倒好说话,但我们要先和人家说上话。”
李承栋心里一喜,他也是这个意思,只是他自恃太祖子孙,若这话由他来说未免掉价。
何况,将来继承大统他便是君,岂能这时候求人?
……
天才般的太祖子孙、蠢得登峰造极的“嫡庶教”扛把子!
李承栋隐隐约约觉着这么想不对,可想不出哪里不对,便矜持道:“你的意思是?”
“我们去家里,从小最好的都是我的,他们也是支持的,如今只不过是让他们出面说个人情,我料必然没什么问题。”丁真仪道,“此前咱们不知道能屈能伸之理,他们尚且偏向我们,如今既我们都低头了,他们必然更帮着我们。”
李承栋假意推辞道:“岂能让长者求人。”
“于我们而言,我们家是太祖子孙,王宫便是功盖当世那也是臣。然于丁氏而言,王宫之主便是君,他们低一低头有什么打紧?”丁真仪鼓励,“不必心里愧疚,但将来继承大统,叫王宫仔细赔罪,到那时堂堂亲王为他们赔罪,那也够有里有面的了。”
这就怎么说呢,她从丁家带过去的四个侍女,那是丁应梁家自己按照大小姐侍女的修养培养的。
那四个听得这话顿时面面相觑。
哪来的自信?
你既求人家扶持你继承大统,那岂不是人家有实力扶持你,便也有实力废了你?
何况,何况如今你们连半成的希望都还没看到,便满心思想着将来怎么样如何。
这跟二傻子有何区别?
这大小姐她从小也不是没脑子,如今怎么如此没脑子?
丁真仪可不管这么多,她觉着就应该是这样,那就必须是这样。
道理很简单,我们家是太祖子孙,你一个肃藩嗣王,你岂能与我们家比宝贵?
一行于是急到丁氏门上,才转过影壁,丁真仪大喜。
李承栋也大喜。
一辆四轮马车停在门外,马车后面站着几个人,那是丁应栋身边的长随。
“看来皇帝对王宫十分不满!”夫妇二人相顾而喜悦不已。
这里面的道理他们认为还是很简单。
王宫才诛杀丁老汉祖孙三代,以极其羞辱人的奴婢嫁大房士子的方式震慑了外廷与士林,丁应栋这位丁家的家主怎么着也该被牵连吧?
可他居然能够不但留任为光禄寺卿,还获赐九卿级别的马车。
这不是对王宫“肆意妄为”的不满,这还能是什么意思?
李承栋甚至脱口道:“险些忘记了,南直隶乡试就在月底,天子必当是为了安抚士林!”
“那自然就是了!”丁真仪笑道。
夫妇二人昂然进了大门,全然没顾丁应栋的那帮长随异彩纷呈的脸色。
好在一个侍女机敏,慢走两步等那两个二百五进了门,靠近悄悄问道:“大老爷获赐车马了?”
“想什么呢?”车夫没好气道,“那天武烈大王来过了,老爷说得好,才留任鸿胪寺卿。”
侍女大吃一惊,脱口道:“不是大朝之上定下的么,怎么又是武烈大王定的?”
李承栋参加了大朝,但他回来说的是武烈大王对丁家不满,因此迁怒于丁应栋,是天子钦定丁应栋留中枢担任光禄寺卿的。
他还言辞凿凿说,那会武烈王的脸色非常难看。
可如今这些大老爷身边的人居然说,此事早就在大朝之前定了?
武烈王还提前见过大老爷?
这几日他们都没出门,可奉国将军府是有眼线的啊,他们怎么没打听出这件事来?
还有,李承栋的母亲,那个气派的贵妇人在北都交游广阔的很,她可是连四王八公里都有闺中密友的啊。
她怎么也没打听到这个消息?
一问,车夫嘲笑道:“那自然是你家废物,连这点消息也打探不到。”
侍女一时恼道:“也不见得是什么大事!”
“对对对,可小可小的小事!”马夫鄙夷。
侍女怒道:“既如此,为何天子会赐大老爷新车马?”
“谁说是赐的?”车夫惊讶。
那哪里来的?
“自去问老爷便是。”长随们懒得跟这些蠢材多说,哪里还会好脾气跟她们对峙。
侍女明白了,这是买的。
也只能是买的。
就丁家那帮蠢材干的事,太上皇会看得上给丁应栋赐车马?
有钱自己要钱买,没钱腿儿着上朝,都管你们的毛病简直是。
那侍女快步跟进去,与站在院子里的另外三个嘀咕一番,四个人再一次面面相觑。
这怎么看样子,咱们跟错人了?
当初丁真仪出嫁之时,丁夫人让她们自己选是留着陪二小姐,还是跟着大小姐去奉国将军府上。
她们自然选了在家里更受宠、前途更光明的大小姐去太祖子孙府上。
可哪想到,这奉国将军母子就是两个二百五,大小姐也是个草包啊。
而且奉国将军“太祖子孙”的招牌,好像并不是多么耀眼,在争夺皇储的问题上他并没有任何优势。
再回头一看,这素来不被家里重视的二小姐,她居然得皇后的青睐,从不知多少名门闺秀中脱颖而出成了武烈王正妃。
那泼天的富贵,晃得四个人最近天天晚上失眠。
主要就是后悔,当初若留在二小姐身边,二小姐也不用带着丁氏族中选的那四个蠢材。
既不用带那四个蠢材,就不会有上月底的那回事儿。
若是没有那回事,丁家陪嫁过去的,便是不能代王妃掌管后宫,那也有个王宫女官的出身。
如今呢?
跟了两个二傻子,活活把自己活成了大傻子!
院内中堂上,丁真仪见了丁应栋,忙喜悦道:“大伯得皇帝赏赐车马,可是要更加重用么?”
丁应栋本来没心思搭理这两个傻子。
和这种傻子相处久了,傻子都会觉着自己傻得过分呢。
可人家是宗室,只要有爵位,宗室就是上位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