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征在丛绿堂待着颇觉轻松,这就不是考虑国家大事军政要务的好地方。
这种事只能去承运殿思考。
遂到承运殿,还没等坐稳,他远远望见正门里晃晃悠悠进了两个人。
仔细一瞧,一个他爷一个他爹。
李征不由怒不可遏。
身后太傅袁可立陪同,熊廷弼秦良玉左右护法。
再往后面看,内阁四个宰辅跟着。
之后大宗正李绍,通政使贾政,鸿胪寺卿阮大铖。
奇怪,他们冒雨来干什么?
君臣到承运殿,太上皇看到大孙子很不高兴的脸,就知道恐怕要挨骂。
于是进了殿,他就往台阶上一坐开始抹眼泪。
李征怒道:“又闹出了什么事?”
皇帝脸也很黑。
君臣们都不说话,李征便瞪着太上皇。
太上皇吸溜着鼻子抹眼泪还是不说话。
“这怎么回事?”李征问周延儒。
周延儒缩着脖子先看看皇帝,哼哼唧唧道:“太上皇方才说,午休梦到文皇帝了。”
……
“梦到他怎的?”李征大怒,质问太上皇,“他丢下一个烂摊子给我们,他还想怎的?”
“啊?”太上皇错愕。
这下也不好抹眼泪了,连忙窜上去坐在最上面一层台阶上,盘着腿抱着,看半天大孙子奇道:“你对文皇帝不满意?”
“这不明摆着么,太宗皇帝应该干什么他是干了,也干得不错。但要作为我朝太祖皇帝的接班人他是绝对不合格的,梦到他怎么了?”李征道,“好悬不吐他一脸都算客气的,他还想怎的?”
“不是,这个,我没弄明白,太宗皇帝干的还不够好?”太上皇辩解,想想补充道,“除了这个对鲁王太出格。”
“这死老头干的事不入流的多得很,何止这一件。”李征叱责道,“太祖皇帝以行伍起兵,却与贫农共天下,太宗皇帝在干什么?接了班把自己变成士林地主想要的皇帝,士人擅长的那点本事他样样精通,唯独不承接太祖皇帝的衣钵。”
“这个,好像也对啊。”太上皇挠挠头,确认道,“也就是说,你对那死老头……呸,你曾祖父有看法?”
“看法大了去了,太祖皇帝戎马一生,他老人家是来不及清理士林的,皇虞的法统传到了太宗手里,太宗皇帝要完成这一步,结果他压根没做。”李征评价,“隆治元年有南巡之祸,根源就在于太宗文皇帝,他是个传统型优秀太宗皇帝,但不是皇虞的好文皇帝。”
这些年他看了又看想了又想,如今笃定一点。
那就是,承接太祖皇帝衣钵的实际上是太上皇这位隔代传人。
太祖皇帝是兵甲夺取天下,察秦皇以来百代弊端,遂与贫农共天下的。
当然了,别以为李重华真与贫农共天下。
他要的是绝大多数贫农和他站在一起收拾威胁他家江山的地主与文人。
在这个思路的指导下,太祖皇帝当年想更第一代福王为太子,本身就是对那时候还是太子的文皇帝不满。
他虽然能驾驭文臣士林,可他与这些人走的实在太近了。
整个太宗朝,实际上是天子与地主、士林甚至与四方军头们妥协的时代。
反倒是太上皇,虽然接手了一个“清平”的天下,可他却自觉不自觉地继承了太祖皇帝的政治思路。
皇庄的大规模推行是太上皇的成绩,而以皇庄养牧万民,这又是太祖皇帝“与贫农共天下以抗衡士林文臣”的思路的一种切实的执行。
所以,文皇帝在后期又想用鲁王来替代当时是太子的太上皇。
皇虞就是在这种极度纠结中来回飘摇,太上皇当政五十年里,他实际上是在做大虞太宗皇帝要做的活儿。
太祖皇帝为了一统天下而不得不与地主士林妥协的历史遗留,与太宗皇帝时代再次抬头发展起来的地主士林融合在一起,这就有了燕山之败。
从这方面来说,李征推崇太上皇而贬斥文皇帝是正确的。
可太上皇听的有点发蒙。
他只是不得已不得不用太祖皇帝的教导,结合太宗皇帝推行了一下但只推行出一批皇家禁苑的制度才开创出皇庄制度来的。
这怎么还比能文能武无所不能的文皇帝厉害呢?
李征评价:“没什么不好理解的,文皇帝是突然暴富的地主家的傻儿子,太上皇是历经一甲子富贵而看破历史周期律从而探索新路子的皇者。”
太上皇想笑,可他没胆量。
文皇帝死了都七十年了,他还是对那个干啥都行的老头很畏惧。
但是我大孙子说就没问题了,有本事他先开棺材板跳出来打啊。
“所以就是说,我比你太爷爷厉害?”太上皇笑道。
“不然呢?你们在想什么?”李征十分生气,“回去睡大觉去,闲的没事要不去江边磨石头也行。”
他猜到太上皇急匆匆来的用意了。
庙号!
太上皇一直觉着自己可能做错了,他心里始终有个顾虑,那就是将来他驾崩之后他的庙号可能连高宗都够不到。
“一会去找你外公吃饭去,你就别去了,太扎眼。”太上皇恳切道,“所以说,爷将来高宗定了?”
“小了!”李征没好气道,“自古以来顶级庙号无非太高中世,高皇帝占了太祖,文皇帝占了太宗——虽然太祖皇帝估计得抽他。”
“啊,那也不能世祖啊,你爹行,我不行。”太上皇奇怪,“难不成你让爷去当高祖?”
“中祖虽前无古人,但最适合。”李征道,“一甲子时代里,立皇庄稳国本,这才有南巡后士林地主也无法制衡甚至挟制之局。继承太祖事业者太上皇,非太宗也。我家天下根本在民而不再士林,故开中祖之先和有何不可?要不然还跳出太高中世范围,用小一号的绍?”
“行,这个行,”太上皇大喜,指着群臣道,“但他们不同意。”
“不说这个,不好好想着活着想这些干什么?”李征斥责,“要么去吃酒,少吃;要么回去睡觉,自决。”
“那不能,就是这么一想,这不是被你太爷吓着了呢,不能怪我。”太上皇又问,“谥号?”
“圣文。”李征怒喝,“还去不去?”
“去,去,当然去。”太上皇眉开眼笑,“那就这么定了,你爹世祖光武,你高祖。”
……
“我不避讳这个,生老病死自然之理,体察天地之道而调理阴阳以求长寿与此并不冲撞。可活得好好的健健康康的你们考虑这些干什么?”李征训斥。
“是,那是不能想,那行,这下放心了。”太上皇爬起来拍拍屁股就准备走人。
周延儒到底还是不太满意这个。
中祖,这怎么听着就那么别扭呢?
“是不是不合适?哪怕昭祖也行。”周延儒规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