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喜悦,这倒是好事。
她喜欢长得好看的孩子,甄家那姑娘模样儿出挑,虽然跋扈一些,但那也无关大碍。
况且既是少年人看中的,她赞同。
遂与薛姨妈道:“老身倒是觉着是个好姻缘,哥儿怎么想问清了才行。”
薛姨妈便询问薛蝌之母的意见。
“老太太觉着好,那定然是最好的。”那妇人也没什么意见。
人家知道西宫不看重这些,若是真是一个好姻缘,便是仇人的女儿,人家也是赞成鼓励自己的麾下迎娶的。
贾母心下有数,却也不打包票,只说:“既是两家有意,待问过了孩子们的想法,这确是一件好事。”
李守中在一旁听得,心下有三分小小的失望。
李家还有两个女孩儿,一个李纹一个李绮,那都是长相出众文采斐然的好孩子,他本还想着托付荣府问问,看薛蝌是否有那个想法。
没想到,甄家竟放下了那么大的身段。
这是求亲?
这是在表现他们转变的态度。
哪怕从此沉默不语,那也是巨大的转变了。
当时甄应嘉便息了那心思,看得别人正说此事,便给夫人使了个眼色。
柳芳所想,他李守中岂能不想?
荣府二房的为难之处,他李守中可看在眼里。
兰哥儿再是二房嫡孙,那毕竟是孙子,只要宝玉在,二房的爵位就不可能传给贾兰。
可问题就在于李纨,她这个大房主母在,贾兰就有十足的资格。
何况李纨手里握着王宫给的份额,若宝玉成了亲,这份儿是继续掌握在大房手里,还是交给荣府上下人等都认为要让宝玉当家的二房手里?
若不给那也说得过去,那是人家李宫裁经营的。
可若是不给,难免二房要闹龃龉。
这是其一,第二,李守中再是个老顽固,他夫人难不成不疼女儿?
守寡是什么日子,想想都知道。
李纨青春年少又貌美如花,那是正开的娇艳的一枝丁香。
在当今这个时代,让她一心守着那天家都不承认的贞节牌坊干什么?
故得了李守中眼色,夫人便给女儿使了个眼色。
李纨愤怒,又让我给你们家干什么好事?
她兄长李练自隆治三年被李言打了一顿,这几年可一直都没什么起色,前程前程没有朋友朋友也都走散了。
所以李纨误以为她母亲是要让她出去跟她说这些事。
只是她又不好不理,便伺机转耳房去暂歇,等不片刻,她母亲跟进来。
李纨看着她。
“你兄长那是他自己想不通,你休要管他。”她母亲先说这个,而后低声道,“我的儿,二房见长,只怕大婚只在这几年,你带着兰儿怎么过?”
李纨吃了一惊,只以为自己的心思被发现,当时脸面通红。
她母亲只以为她只是气愤,立即道:“蠢材,不过是那点银子,你转给他们又何妨?我的儿,你还有大半辈子要好过,莫非要给一个死人累死?”
李纨骤然心中巨震,俏靥顿生了霞光。
你们这意思是……
“为娘的哪有什么主意,只让你多想一想,”她母亲悄悄道,“银子再好那也是冷的,不值当。”
李宫裁一时心跳如擂鼓,烧的粉颊红,心里激荡,一时难以自已。
她母亲只当她想不通,便也不好骤然多说,只叮嘱道:“人要是个活的才是人,我儿,你仔细想一想。”
李纨心中又羞又喜,顿时撇过此事。
她可聪明得很,知道这桩心事非夜深人静时候不能低语浅吟。
纵然是自己的母亲,不该让她发现的那也不能泄露。
遂问道:“李纹李绮年纪也不小了,却作何打算?”
“能有什么打算,你不要管她们,只管你自己过好就好了。”她母亲告诫。
说了片刻话,那妇人自出去。
李纨紧紧抿了唇角,那害人的,偏是他最公道之处,最撩得人家坐卧不宁。
有件事,李纨经过后便定了决意。
那是前儿群芳要印刷出版金钗诗集,同时也是跟连日来逐渐开始诗词唱和的名门贵女们往来的工具。
那时候,探春提议让诗集里头有作品的都给自己起个代号。
别人暂且不说,都还没琢磨好。
林妹妹毕竟还小,哪里知道李纨的难处,只看她清风白云一般,只当她果然对守寡的日子甘之如饴,便与湘云说笑,以“茅屋草舍自甘心”相赠。
李纨自然知道这些小女孩没坏心思,只是当时不好说自己的心意排斥这个,也不好忍着不痛快接受。
不想当日李征得知,与林妹妹云妹妹好好谈了一下“天性”与“人性”。
他既讲道理,也让两个小丫头明白了人不都是看得见的那种活法便是最顺心意的。
林妹妹坦然,云妹妹磊落,两个次日便找在家里意图躲避的李纨道了歉。
为此李纨从一早两个小丫头告辞便难熬,到深夜连换了六七套衣服。
那人从不说她,她本还以为那也是当她“茅屋草舍自甘心”的人,不想他什么都看得到。
也看到了她这个苦苦熬着等天亮的小妇人。
自那日开始,李纨定了自己的决心。
她不想守着死人灵牌一天到晚数时辰熬岁月,她想有个暖和的被窝躺着。
只没想到这件事她本只当也就凤辣子与尤氏这两个密友知道,而且十分支持她。
竟今日连那个顽固头顶的家庭也松动了。
可是,他们是真心还是探听虚实?
“我自没什么大不了的,便是被人说的不好了,他总是疼惜的。但不可让这些人害了他。”李宫裁心下暗道。
前思后想,遂定计较。
等一等再看。
他就在那里,不走也不跑。
日夜念着他想着他的这俏寡妇也天天能见到,时时心思都在他那,那还着什么急呢。
让别人先着急着急,那样事儿自己不能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