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妹妹是学以致用的人才，她学了简单的统计学而且学的不赖，李征便让她对基本的统计数据进行汇总。
有人要说了，林妹妹目无下尘那能是做这些活儿的人？
那就小看林妹妹了。
宝钗给人的印象是识大体会委屈自己，那是自然，若别人有需要而不损害自己的利益，宝钗当然愿意用点心去帮别人做点事情。
林妹妹原本就不是，她要不给人面子谁说什么都不好用，她会保持一个优雅的名门闺秀的形象，多得是正当理由不帮你做事。
可若是自己喜欢呢？
如今林妹妹更是与“本来”的自己不同。
她若是喜欢做一件事，多得是动力主动去想办法实践。
这位是小天才，算学上她和大部分人不同，别人头疼那些数据，她却觉着哎呀怎么越琢磨越有意思。
而且还不是死读书的小天才，她学点就想用、学了就会用。
更何况如今的宝钗也不是委屈着自己“顾全大局”的女孩子。
只不过她对算学不怎么感兴趣，天赋也不如林妹妹。
这不，才吃过早膳，宝钗回来了。
从宫里回来的时候她会薛家帮着搬东西，薛姨妈带着几个丫鬟要搬到王宫后面的小院子来住。
这可把邻居几个羡慕坏了。
宝钗没在家吃饭，家里的饭看着上档次，可她越来越吃不下了。
什么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宝姐姐如今是一概不喜欢。
本心不喜欢，并非装出来的不喜欢。
回到家，瞧着今天的早膳不错，宝钗连忙给自己去打了一份儿，急忙忙要吃过了赶紧去前朝。
“这么着急？”李征奇怪。
宝钗放下勺子说，薛蟠夫妇过来了。
“神神秘秘也不知道打听到什么消息了，只跟我不说。”宝钗气道，“我想着他们打探的消息必定是有的，有用则未必有用，不看着点谁知道什么丧心病狂的事都敢禀报。”
“你妈几天不打你你是胆大了。”李征震惊。
你怎么比我还不相信薛蟠？
宝钗看左右都是自己人才说：“我哪敢放心？那么一个一天不打就想着学好不如学坏容易的人，如今再犯错那可就不是以前那么好说了。”
那大可不必。
薛蟠这个人他本性是混沌的，跟什么人他就学什么样。
此前他身边都是些什么人？
欺男霸女路过寡妇家不踹一脚都觉着今儿没坏到位的那么一群玩意儿。
如今薛蟠身边是什么人？
赵氏是个好女子啊，她如今就连张友德那一家都不太相信，薛姨妈又不说她，她便将薛蟠身边的随从都换成了本分小子。
哪个不干人事，赵氏可下手毒着呢。
这也是薛姨妈敢放心搬过来住的主要原因，她考虑也该让人家夫妇两个自己去过日子了。
李征这么一说，宝钗奇怪，这就能让他学好了？
“做事要往前看，待人也要往前看。薛蟠学的还不错，恶习还有，但那是你嫂子管教的，你不要跟着掺和。”李征告诫，“有时候你要多学一学林妹妹。”
“墨儿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还学她？”贾敏很生气。
小天才下手是真敢下狠手，墨儿走歪了，但凡不涉及原则问题，林妹妹会先跟他谈话。
小老弟也不是听不进去意见的孩子。
但有时候听不进去是真听不进去，林妹妹就掐他。
宝钗瞧瞧林妹妹，是哦，是得向林妹妹学点儿手段。
便放慢了吃饭的进度。
李征等着三春过来，带着小妹妹溜达着到前朝大食堂，一瞧，怒了。
薛文龙，你他妈的，你在你们家吃不起饭了是不是？
也不怪李征心疼自家拿点粮食，这薛蟠吃起来他是真的很能吃。
我林妹妹才吃了七八个的地软包子，你薛蟠自己数一数你吃了多少个了？
薛蟠也不怕，今天主要是他很劳苦功高。
应天府下属的几个县的人口普查，他整合了一批人查的比户部数据还仔细。
今天一早他就没顾得上在家里吃饭，数据背了好几遍一路急忙往过跑。
他觉着这件事对朝廷很重要的。
又弄了一篮包子，薛蟠先奏报应天府人口普查中的漏洞。
“他们什么都查了，唯独没想到自隆治三年以来从北方南下的一部分人口。”薛蟠举了个例子，“王家有个老亲戚，前年二府在大报恩寺的时候人家来看过，那时候也紧张，我看着是来打抽丰的，只不过遇到了那事儿，那老太太也厚道，人家买了点吃的喝的，不贵但也是一番心意，在外头守了半天，托芸哥儿给送到了老太太面前。”
李征一想有点发愣，莫不是刘姥姥？
“是人称她刘姥姥，隆治元年北都那一场大战，他们家在城外那点地被弄得颗粒无收，好不容易到二圣南巡之时，荣府一些家当外流，那刘姥姥得了几件穿的，大概也得了一点吃的，才熬过了那两年天气。”薛蟠道，“隆治五年六年，他们家在北都过不下去了便来了南都，后来又置换了几亩地，这日子才算过得下去。”
李征恍然，这就说得通了。
但他们家没有被户部统计进去？
“没有。”赵氏道，“家里找人去了解过，从北方下来的一些人置换了土地，可江南乡绅地主哪里是吃亏的人？当初置换土地的时候便设置了条件，具体不知，只知道一来二去和她们置换土地的人大部分又成了流民，这位刘姥姥一家便是。”
“还有，她是跟女婿一家生活，这里头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勾当，左右如今他们家既在北都没有了土地，自然没有了贯籍，在南都置换的那几亩地只怕也并非用的是他们的名字。”薛蟠禀奏，“这样的人口不是少的，我只怕没有数十万也有十数万。”
李征不吃惊，知道有这件事他基本上就能想到地主群体是怎么通过大区域土地兼并来兼并人口。
所谓兼并人口可不仅仅只是养了多少奴仆，多少无产流民仰仗地主庄园生存那才是真正的人口兼并。
李征询问薛蟠夫妇怎么看待这件事。
“人口普查是好事，但外廷干不来。”薛蟠对此没什么想法，赵氏却看出了一个巨大的隐患，“如今随着朝廷人口普查这些人必然释放出大量人口，这些人口不仅仅要吃饭。圣天子要改革，要让耕者有其田，土地若分配不到位，江南乡绅地主可就有话要说了。”
“有什么建议？”李征问。
赵氏道：“不过是人口大规模转移罢了，天下如今最缺少的便是人口，我朝养得起八千万人，我看再多四千万也养得起。但最大的麻烦只怕在只伸手问土地要吃喝。这么多人口，若是放在边地去，乡绅会制造出许多谣言，谣言多了，有人就信以为真了。但若全都集中在南都周围那完了，河里的鱼虾被捞完了，湖泊被填满了，老天爷就不给风调雨顺的好日子了。”
这是朴素的人口爆炸与用地的矛盾，这是个很有前瞻性的看法。
这果然不是外廷能解决的矛盾。
李征让薛蟠直接找方岳贡告知此事。
他自己回到承运殿，惜春懂事，知道要解决大事他不能添乱，便自己去可卿身边待着。
李征左思右想，接下来最麻烦的其实是如何落实粮食分配的问题。
这件事外廷更干不来。
正考虑让内廷派人负责，这个人不是王承恩就得是曹化淳，王廉没那个工夫，厂卫还在整编，他这个厂卫大头目如果缺席那麻烦就更大了。
不出所料，得薛蟠告知，方岳贡急忙向内阁求助。
周延儒知道这件事十分重大，当即听了内阁通过密切盯着尤老娘解决一批跳得高的乡镇地主的会议，内阁所有人会六部九卿去文华殿。
皇帝没搭理，没看正忙着收拾大本堂呢嘛？
群臣急忙赶赴西宫。
一进门，周延儒便直言：“大王，户部那点粮食只怕远远不够用，全部打开粮仓也不够用。”
“是啊，内帑那点粮食放出来也不够，这可怎么办。”李征忧虑。
身边陪同着的宝钗就想告退。
李征看着就叹气，宝姐姐，你还是太单纯了啊。
你瞧瞧那帮大臣，有一个听了这话不喜形于色的吗？
群臣当然喜上眉梢。
他们还是比较了解李征的，一听他这阴阳怪气的口吻，因外廷在他手里吃的亏太多了，就连贾政都听得出来，内帑的粮食要放出去，养活天下人几年还真就不成什么问题。
那就可以放心了？
政老爷也单纯了。
老奸巨猾如孙承宗，立即听出了李征的意思。
于是群臣在承运殿闲坐了一个多时辰，温体仁出去转了一圈觉着西宫大食堂肯定好吃，又决定晚饭就在西宫吃。
反正群臣吃饱喝足，一个个捏着自己的脸塑造了大半天全塑造出愁眉苦脸的样子了贾政才恍然大悟。
合着不但不能告知天下朝廷有粮食，还得让更多的人觉着朝廷没粮食可用？！
“我这辈子想当个奸臣都当不了啊。”贾政未免感慨。
但是次日一早，他先去了西宫大食堂一看，一上值看着没什么事，就跟内阁宰辅们通报：“今天是个好日子啊，也不知是什么好日子，我看宫里今天好想要吃牛杂煲。”
“走！”周延儒摸出怀表一看扔下笔赶紧召唤各部。
工部黄道周瞧得火大，西宫就那么点钱你们都去吃了宫里吃什么？
“傻了吧？”郑三俊偷偷告知，“比钱多那肯定是内帑，比吃的好粮食多必定是西宫，你不去？你不去我帮你多吃点。”
一时间群臣在西宫吃吃喝喝过了两三天，据说啊，据说吃饱喝足回到内阁，这帮人长吁短叹就没停过。
消息灵通的一听说，为了保险起见，趁着金圣叹外出给小吃商贩捧场问起此事。
金圣叹就这么告诉他们：“外廷与西宫的关系你们诸位是知道的，如今外廷诸公愁的天天跑西宫吃饭，专门给内帑外廷节省那一口吃的，你想，你细想，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他不说，别人怎么联想他就不负责任了。
好事者觉着稳了，便有人问他：“金秀才，哦不，如今都应该称呼为金举人了，何日当西宫鹰犬啊？”
这话很不怀好意，可金圣叹心安理得接受。
他告知众人：“你们却不知，我如今是愁啊，你说这西宫的官职，是吧？我这点才能，左右长史那是不用想的，也做不来。可王宫主簿，是不是？正六品啊诸位，那可正六品！你状元一中了科举能封六品？”
但他很烦恼地道：“我本狂人，非小觑天下才子，只若隆治十一年的新科进士中没有在下，那分量得越发粗鄙难看了。我就想要不等等？到时候参加完殿试，让状元去翰林院发呆，在下这王宫主簿当着，你说这得多气人啊。”
这张嘴太损，损的打趣他的人都走人了。
可是他金圣叹真能当王宫主簿？
那不能，金圣叹就不是做这一行的料。
王宫的主簿相当于朝廷的户部尚书兼内阁丞，金圣叹没这方面的才能。
回到宫里，金圣叹跟李征说起此事，李征琢磨了一会儿，下旨给吏部，暂授予金圣叹王宫校书。
吏部对照级别，西宫另一位校书那是宋献策，正儿八经的封疆大吏。
“给金圣叹一个正六品上的散官没问题吧？”焦源溥顾左右问。
左右侍郎都说好——有个说不行的，焦源溥认为他最近口气太大肯定是消化不良就给他放了三个月长假让他回去养病。
那这个任命可就太气人了。
没人敢去找西宫理论，便有人找吏部质疑。
焦源溥就给礼部写了个公文，质疑我吏部用人的这几个谁，还都是举人，明年要参加科举，你们得重点照顾下。
如今的礼部尚书可是阮大铖，他和士林的关系不能说见了拔刀就砍、那也水火不容。
再加上钱谦益这个内阁宰辅，他他妈的他居然下值后呆在政事堂说要值宿！
士林一时也找不到说人情的人了，那帮质疑吏部的便只好次日一早违心地称赞吏部“贤良方正满堂、清直守正遍地”。
这是焦源溥翻译过来的，本来的意思是“焦源溥亏了他大，吏部大部分官员亏先人”。
这时，钱谦益完成对江南士林的最后背刺。
他让人责问那帮人：“岂不知如今流民眼看遍地，内廷外廷谁不心急如焚？没一点眉高眼低的时候，跑去招惹吏部干什么？搞不好君臣愤怒之下，连你那出身都给你剥夺了。”
接到消息的人不但没有愤怒，更没有追着钱谦益的祖宗问候，反而一个个喜得抓耳挠腮弹冠相庆。
果真缺粮了？
再三打探之下，北都发来秘密消息称西宫已经派遣铁甲军在辽东辽西征收粮食。
这是真实的。
因为辽东辽西自隆治四年到今天都没征收过赋税，百姓不愿意了。
主要是皇帝说了，地是大家的，遵照律法不要试图兼并就行，那皇粮国税到时候按照最近一年的收成再征收。
今年该征收了，可以知道深秋农闲了，返回辽东辽西的封疆大吏们才下令上门征收赋税。
百姓人家不但没有愤恨，反觉着终于可以松口气放下心来了。
既皇帝征收赋税了，那这政策就是真真儿的给大家好处。
那这个消息是怎么回事？
这自然是辽西袁崇焕、辽东洪承畴与北都左懋第在故意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