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老太太觉着心气儿都顺了。
虽然原来的追求是实现不了的了,可新局面也是对二府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大好事啊。
“丁王妃得诸王妃拥戴,又深为储君喜爱,位次定会越发稳固不可动摇。她既不可动摇,元春位次岂能动摇?”贾母心中喜道,“若如此,二丫头她们进宫,乃至玉儿也进了宫,若依旧不动摇元春位次,二府虽不能有往日之赫赫权柄,到底也是一等一的富贵之家,却如何不好?”
想到这里,老太太便与丁王妃道:“倒也不全为自家儿女计较,儿孙自有儿孙福,老身哪里能管得了那么多年。只是林如海身负皇命,一旦辜负隆恩,坏的是国家底气。扬州一地,事关漕运之大,老身不敢说见多识广,但也见了一些世面,有些事,只怕一两个人做不得。”
丁王妃瞩目,周妃侧目,从卧房出来的阮妃在丁王妃另一侧坐下,也瞧了老太太两眼。
她这也是近一步的试探呐。
扬州也好,漕运也好,那都是国事。
她既有意要说国事,难免试探后宫干政的深度。
这可不大好处理。
周妃阮妃不好在这些事上拿主意,便作沉吟姿态。
丁王妃莞尔一笑,这有何难?
她转而吩咐妩儿:“太上皇整日在南城体察民情,我姐妹既是天家妇,于国而言不可干涉如此大事;然于私而言岂能不体谅祖父劳苦?传旨前朝,着芸哥儿带着人去请太上皇回来,再去请太后太妃来,只说大王外出考察民情,我姐妹今日备些酒饭,要恭听祖父祖母传持家之道、立身根本。”
又传旨后宫:“近来深秋,宫中一贯节俭,不舍得饮食奢靡,依旧以夏日餐饮维持日常,此天下万民之福,却非子女之福。晚些时候,请太康郡公及二位贵妃娘家长者,与老太君及二府长者陪同太上皇用膳,我姐妹自去后宫请安,正有家里筹备之菜品各色,呈后宫奏请御膳房改善菜单。”
贾母心里一激动:“罢了,死了那条心吧,在这成了精的小女子们面前,耍不出祸国殃民的阴谋。”
这丁王妃她不只是聪明,她聪明的让人窒息。
事关国家大事,哪怕她有权过问,也得储君诏命可以过问,她偏不过问,不,她不直接过问。
请了太上皇与孙太后朱太妃过来,贾母自然要禀奏她能想到的法子。
这样一来,丁王妃与诸王妃既不落下一个后宫干政的把柄,又为了自家江山尽了心。
捎带着她还顾全了元春,这是荣府的老太君为国家大事出了力气,元春出身勋贵之家的负面影响也可减少许多。
人家荣宁二府都为了国事这么劳心劳力了,老太太的子婿都在天子驾前冒险尽忠,老太太自己也在为国家大事献言献策,这还是传统的勋贵之家?
这是给元春极大的加分项。
当然,丁王妃加分更多。
身为正妃,既容得下元春这样的储君的“青梅竹马”的妃子,又处处关照她该得到的,这不是大度是什么?
而且她还不是稀里糊涂地照顾元春,她可是看懂了二府的立场转变之后给予元春最大的宽容与照顾。
那她不宠冠后宫位次稳如泰山说得过去?
就南安太妃挺难受的。
她不如老太太睿智,可也并不是傻瓜。
这里头的弯弯绕她不能都看懂,可不是都看不懂。
这一看,南安太妃为自己的孙女头疼无比。
要和这样的正妃争锋,她有那个实力还是有那个脑子?
“这孩子最多能追逐到手的只怕也只是燕王妃那个位次。”南安太妃心头这么一想,骤然打起了冷颤。
她悄悄观察丁王妃神态,她不会就是这么想这么做的吧?
如南安王府,给如夫人们一个夫人的目标让她们去彼此厮杀,让她们一步一步如同升官图一样得以晋升,同时又让夫人与侧妃们下死手镇压这些妖精,这不就是她这个太妃以前干过的事情么。
那眼神丁王妃尽收眼底,其意图她猜不到。
于是众人急忙回家去换衣服,丁王妃与诸王妃在厨房亲自忙了半晌,等元春睡醒,小脸儿红扑扑的过来帮忙,丁王妃询问南安太妃的那个眼神。
“既问我,你岂不知其意?”元春低眉一想,扬眉笑道,“这位从王府后宅一路杀上去的郡王妃还能有什么脑子?其思维能力已经定型。如今事关后宫,她想的自然也都是宫斗那点事。”
丁王妃嗔道:“只你怪话多,这位老太妃出身不是我们熟悉的,若不问你我们问谁?”
“大约就是霍霁云前程吧。”元春道,“何必管她怎么想,无非不过是给霍霁云另外设计了一个方向,以出身而言,也不过以为我这样的才是她孙女的前程。”
“那没事了。”丁王妃立马放心。
元春怒道:“事不关己便不管我?”
“哪个不管你?”可卿责道,“你只不想做饭。”
没人能替代元春,更没人能取代元春。
何况自昨日往后,诸王妃同气连枝,谁觊觎一个,大家便一拥而上,人手一把打鼠锤,元春既是发起人,又是奢遮脸儿一手推动之人,她哪里能不知道这个道理。
只是她果真不想做饭,因此找借口矫情而已。
柳嫂子在一旁帮着,听了这些,不由也很安心。
她如今也开始读书,从荣府看到的那些事也能给她许多启发,更知道后宫有多少人关注。
如今诸王妃彼此携手,至少她这份前程便无忧了。
午后,在菜市场冒充了半天看门老头的太上皇听说孙媳妇们要请客吃好吃的,当时兴冲冲便赶过来。
才到会芳园转了一圈,太康郡公与二位贵妃娘家父母一起赶过来,孙太后朱太妃凤驾也到了后宫。
“这是遇上事了啊,谁欺负我们家孩子?”太上皇大怒。
等得知事由,太上皇眉开眼笑,拍着胸膛叫嚣:“这你说外头那帮人还想乱我家江山,他们也不怕累死?”
太阳偏西,诸王妃亲自到前朝,就在承运殿安排酒宴。
太上皇有点不太愿意,这是我大孙子处理国政的地方!
丁王妃启奏:“所谓国家大事,在奉天殿,在文华殿,西宫并无国政。至于处理些军国大事,此并非我家为国政操劳,乃体谅祖、父辛劳,为祖父分忧罢了。”
周妃启奏:“承运殿者,宴饮方为大事。但酒足饭饱,别院已打扫干净,所用一应器物,岂是东宫规制?不过是寻常人家子孙常用之物,为皇孙外出,请了老人们主持家务,防备为人所乘罢了。”
元春再谏言:“国朝不以孝义而冠名帝王庙,今我家拳拳之孝心,祖父岂能无体谅儿孙之意?”
“得,吃顿饭还要说教。”太上皇一拍肋骨,“那就放在这罢,我大孙子呢?说是大早上出门了?”
“是,国朝如今依旧以金银流通为货币,然金银储备多在富贵人家;宝钞发行又有前明故事在前,是以今日闲来无事,携柳如是前往郊外考察。”丁王妃道。
太上皇便不管那么多,反正大孙子比他老人家聪明,这些事让他们去做,他老人家吃好喝好长命百岁,这也是儿孙的心愿。
倒是朱太妃奇怪:“只带了一个出门?”
“是,各自都有事,”丁王妃道,“况柳如是熟知江南民情,跟着最合适。”
“吃饭吃饭,今日要吃点好酒。”太上皇不耐烦听这些,连连挥手降旨,“守卫军卒更换着多来点,吃饭人不多有什么意思?”
他就不乐意提这个,不就是一个柳如是跟着出趟门么。
那小女子但凡有胆量,今天就在外面找个地方吧正经事给办了,他老人家还佩服这小女子胆子大呢。
不多时,大群人赶到。
不得不说勋贵耳朵就是长,柳芳的夫人早上才恭贺傅秋芳进封,也没人告诉她午后有这么一场宴会,她自己就来了。
出人意料的事,周妃苏妃娘家也来了。
两家才到门外,丁应梁夫妇也奉旨赶到。
这个局面看的贾母想挠头,她想问问诸王妃,你们这么玩有意思吗?
她是回到家更衣的时候,丁王妃遣女官正式邀请了的。
从哪三家来时参差次序可以得知,他们应该是先后接到后宫旨意赶来的。
贾母推测,八成周家是元春降旨叫的,苏家必然是周妃降旨叫的。
奇了怪了,她们怎么还交换着各自的娘家互相照顾?
转瞬一想,贾母又好气又好笑。
这哪里是互相交换着照顾,这分明是互相交换着戒备。
“成精了。”她再一次心里长叹不已。
和这么一群成了精的小女子打交道,她老人家觉着心累。
她心累,贾敏就是身心俱疲。
因为她发现自己的女儿竟也有这个意图。
而且更气人的事她明晃晃毫不掩饰地这么想这么干。
林妹妹又造孽了?
嗯呢,造得孽孽的那种造孽。
她怎么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