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皇所料分毫不差,自西宫开设学宫以来,外廷没闲着,士大夫也没闲着。
今日,女官送来的便是厂卫密探取来的士大夫编纂的教科书,其中以《算学精要》为代表。
贾敏翻开一看,这都是什么货色编写的东西?
自秦汉以来便作为算学基本功的九九乘法表,在士大夫编纂的教科书里竟成了“历史性突破”,秦始皇见了都得骂他们一声亏你达的人着呢。
当然,士大夫阶层也很聪明,军中普及开来的算学基础,他们也假借“古之圣贤”妄图春秋笔法,从而减弱西宫在学术上尤其理工科的权威性。
问题是,他们的说法宗室自相矛盾。
比如假借前明末年国朝初年的半圣王阳明而提出的“格物致知”,读过书的都知道王阳明所说格物致知与近物理的格物是两回事,士大夫偏要强行融合。
这么做的结果就成了四不像。
“儒学乃文科文学科,与理工科强行融合,假借夫子之名说儒教理论已是‘弄巧成拙、贻笑大方’,何况理工科?”贾敏哂笑道,“算学已如此,不知格物与工程他们如何缝合?”
女官笑道:“夫人所言甚是,不过这些人很狡猾,他们如今不妄图攫取以西宫学宫为代表的高等学府掌控之权,只想获取入门的启蒙引导之权。”
“更该杀!”贾敏道,“若是按照他们这么想的去做,国朝只怕也不过只是历代皇朝之一,跳不出百年而僵、盛极必衰之理。”
女官不解。
“我也不是很明白,只储君说过,盛极而衰乃天道之理,万事万物逃不过这个规律。只不过人之所以高明于飞禽走兽,在于人会思考,会创造。”贾敏喟叹道,“自三代以来皇朝兴衰,悠悠多少故事?我皇虞太祖高皇帝开创以万民为基业之皇朝,至今百余年来,最由至今十年足以证明开创才是长兴不衰之唯一良方。奈何这些士大夫总想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自家的娇妻美妾富贵连绵。”
“那便舍弃他们?”女官请教,“如此可行否?”
“自然是可行的,”贾敏笑道,“自古改革者如商鞅,如范仲淹,这些人为时代改制,也无非只是打破一些旧规矩,纵然创造出一些新规矩,也寄托不在大量人口的身上。圣天子如今改制则不然,一批新兴的阶层将轰然出现并蓬勃兴盛,有这么一支生力军,必可保证改制不至于人亡政息。”
“所以更不能用他们指定的教科书,要不然,便是有新的阶层群体出现了,也会被他们拉到传统的既得利益群体中,终而不断被分化最终这一新的阶层群体宣告死亡。”女官补充道。
“你是真明白了,”贾敏趁机道,“可惜皇后娘娘身边还是有一些人不明白这个道理,她们是糊涂,是愚蠢,是人云亦云的怯懦,是被有些人吓破了胆,连想想改变的胆量都没有。”
女官笑而不语。
张皇后不好欺负,何况母子连心,张皇后对宫里一些人还有点同情怜悯,储君可不在乎这些拦路的是人还是老虎,凡阻挠改制者,好点的通过皇庄放回家接受约束,让他们无法发挥从宫里出来的出身兴风作浪。
而那些死不悔改总想与士大夫地主文人改造皇家的,早都一批一批死的悄无声息。
这件事还不是储君亲自做的。
女官感谢贾敏的提点,便与之提前告诫:“令爱聪慧灵巧,非但储君心爱,我们大家都喜爱得很。然则有些事,有些位子只能是一个人的。何况王妃娘娘与储君相得,宫中之事她可不管,但若是家里的事,如皇后娘娘不忍处置的,大部都是王妃娘娘处理。”
贾敏悚然吃惊,丁王妃手段高明这她知道,可这时候这妖孽就已经深度参与治理后宫之事了?
心中略略一想,贾敏更想到此事背后的内涵。
储君待祖父祖母孝顺,待帝后也极为孝顺,更难得他是一个懂得孝顺有度的人。
帝后是深受传统文明教养的父母,他们许多不忍是建立在传统文明内核基础上的有危害性、对皇权与政权都不利的不忍。
储君从不依仗自己看得远便一意孤行,他总是有办法说服帝后。
在此基础上,在贾敏看来,李征还是一个处处维护天子权威与唯一象征性,或者说是天子神性的那一面。
他自己这么做,又怎么会让丁王妃削弱张皇后母仪天下的权威性。
那么丁王妃能深度参与到治理后宫的事务当中,那就说明丁王妃不但在西宫处理后宫事务时候深得李征信赖,在国家大事上、在对父母尽孝与维护帝后神性的事情上,丁王妃也与李征携手并肩从不龃龉。
也正因如此,丁王妃不但深得李征喜爱,为张皇后所倚重,如今连宫里的女官,尤其这些老资格女官都佩服并服从于她。
“此乃喜事!”贾敏立即想到自己家。
当今天子仁孝,非太宗试图与士大夫共天下的路子,而选择继承太上皇继承自太祖高皇帝手里的治国之策,这便可保证国家方向与太上皇时代一致。
到如今,皇帝也听从儿子的建议,改革并创新使开国以来皇家形成的治国之策。
那么到了下一代,储君顺理成章还要按照祖父两代的治国之策往前发展。
那林家还有什么好考虑的?跟着天家走就是了!
遂拿定了主意,晚上便给林如海写信告知天才美少女小毒舌的规划。
至于这些士大夫编纂的教科书,贾敏粗略翻看之后连点评的心思都欠奉。
什么东西,也配让我耗费时光品头论足?
心情愉悦下,贾敏在学宫转了一圈,又来到承运殿陪坐。
此时丁应梁等已经告辞,不过却不是主动告辞。
是丁王妃不想让丁家如今就知道机密,故此以也要去拜见天子为名把几个未来国丈给叫到公里去了。
是以正太上皇放心说起大事一件,他对自己的身后之名有点担忧。
借着吃了点酒的胆量,太上皇考虑到大孙子没在家自己说一些不好听的话也不会挨骂,便与贾母及张国纪几人喟然感叹道:“我这半生已过,大风大浪见过了,灭顶之灾也经历过那么几次,俱往矣,这都成了闲谈之资。往年只有一个心病,便是顾虑国祚国本,如今此事也无忧了。”
张国纪忙劝道:“陛下,纵然是寻常人家,兴衰成败也多得是,此乃人之常情。”
“是这么说的,不过这不都过去了么,”太上皇吃一杯酒道,“只是如今又多了一个想法,日夜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
贾母大略猜到,也忙劝道:“陛下子孙,越世间所有人家千倍万倍之好。圣天子仁孝,储君亦纯孝,倘若陛下为子孙担忧乃至于谋划,只怕会非但有损子孙孝顺之名,也危害江山社稷。”
她如此说众人方才明白太上皇顾虑的是什么。
太上皇笑道:“这也是幸福的烦恼,不过有些事到了我们这个年纪,也是时候好好想一想了。朕这半生,如今可说是‘上承太祖高皇帝开国之策、下启好儿孙延续国祚之基’,该做的能做的朕已经做到了自己能做到的极致。”
从而他有了一个不小的烦恼,乃与众人明言:“阿罴不喜欢以生谈死,这是孝心,我岂能不知?但人总是要死的,总妄图长生不死的,英雄豪杰如始皇汉武,也终不免为后人所耻笑。如今,太庙即将使用,朕心里也想着将来配享朕的臣子都是哪些人,自然也想到去见太祖太宗的那一天。”
贾敏恍然大悟,原来太上皇担心的是那件事情。
太上皇笑道:“所以啊,朕翻来覆去地想过,朕虽德薄,福分深远,到了百年后,儿孙必然以‘中祖’为庙,这本该是皇帝的,国朝是在他手里茁壮到今日的。”
这几乎是已经确定的事情,太上皇从太宗文皇帝手里接过来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
外有草原各部与女真横行关外,内有士大夫官僚与地主武装压制皇权,皇虞天下不能说是摇摇欲坠,那也几乎日薄西山。
正是太上皇大力推动皇庄的发展,以皇庄养育万民,才让皇虞立国基础没有被动摇,才能在南巡后还有北伐的决心与军事实力。
所以,按照传统规则,太上皇将来的庙号只能在“中”与“圣”里面选取。
而太上皇继承的优势太祖高皇帝的衣钵,反倒背弃了太宗皇帝的路子,论历史功绩,“有德承祚”的“宗”当然不足以表明太上皇的历史贡献。
那就只能从“太高中世”里选取,其中太祖太宗占了那个太字,太上皇又是从太宗皇帝手里顺利接过权力的皇帝,自然不能用“高祖”,也就只剩下一个“中祖某皇帝”最合适了。
太上皇之后,当今天子时代国朝疆域远迈汉唐,而且说句不好听的,隆治天子时代的汉家疆域,那是杀光了不服者由皇虞天子直接管理那么大的疆域。
凭隆治皇帝的时代功劳和好儿子开挂还能打的红利,他也不能凭“承祚之德”而为宗。
正好,隆治皇帝是太上皇皇四子,在他被确立为太子之前还有个戾太子,那就是皇家嫡派发生了转移,从嫡长子戾太子手里转到了嫡子皇四子一脉。
于是隆治皇帝将来自然可以以“世祖皇帝”为庙号。
这也行,太上皇觉着好大孙说他老人家将来的谥号当得起一个“圣”字,皇帝大约也跑不了一个“武”或者“仁”,大概率是仁的谥号。
身为皇帝,他总是不忍伤害人命,当得起一个仁皇帝的谥号。
这都没问题,问题是好大孙将来怎么办?
祖孙三代的功业全是他打下来的,他又是他爹唯一的儿子,还是嫡子,他将来的庙号就只能是某宗皇帝。
这多委屈啊。
就算是高宗,那到底也不如某祖分量更重。
太上皇就很为大孙子委屈,越委屈越不忿,于是今天借着酒劲就想发发脾气。
平时不敢,活得好好的敢说死了的话,大孙子真敢跪着罚他祖父站墙角半个时辰。
可这话题谁敢接?
再说也没法接啊。
到底是老太太有办法,不能接却不得不接的话题她很擅长处理。
按住慌忙要说话的南安太妃,老太太顺着太上皇的话题提到了一个建议:“陛下之言,非我等不敢忖度,实乃当今之局我等本就蹒跚而从之,何况谈论乎?倒是有一些小事,也是我等私心所在,若请奏于天子不妥,请示于储君不敢。今既陛下推心置腹,我等便大胆直言。”
太上皇想想笑道:“两府两代四人配享太庙之事?”
贾敏忙竖起耳朵听着,林妹妹的判断是不是准确的这得看太上皇的态度。
天子懒得想这些事,储君又是个很难说话的人,还是太上皇好打交道。
太上皇想了一想告知:“这个不好说,二侯功绩就摆在那里,何况出身勋贵而‘弃武从文’与士林交往太过于密切。当然了,他们要想也配享太庙,太宗皇帝那不大可能,这两兄弟所有功与过都是在我这一代手里做的,而要想进我那个小庙,你两家后人可就得帮忙了。”
贾敏心中大喜,林妹妹判断的果然没错。
可是回头想想她都愁得不行,贾氏要凭子孙功劳抬着祖宗配享太庙,武功就别想了,当朝名将那么多,贾氏就算二侯复活也打不过孙承宗那几个。
那么文治呢?
这恐怕也不行,贾政都当了宰辅了也无法在文治方面有什么建树,别人还能有比宰辅更好的机会?
那就只剩下忠心这一条路了,这也是两府能做到的。
老太太也是这个想法,闻言心里就有了数。
这可把南安太妃急坏了。
本来吧,霍家都已经放弃了再有什么建树的心思,霍朝恩那也不是个能抬着祖宗配享太庙的材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