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情况如何了?”
听到其中竟还有这层关系,格温不由也面色凝重起来,难怪自他离开绝境山脉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那些腐化者,原来他们竟然被派去执行这项阴谋了。
“我们援助得还算及时,已经与兄弟会协力将那些腐化者尽数绞杀了,总归没有让先贤遗骸受到玷污···”
“那就好。”
听到事情已经被解决,格温也松了口气,随即又见矮人看向自己。
“陛下,我今天来,除了向您解释这些情况,还有一件事想和您商量。”
“什么事?”
“我们希望,洛雷登学会能够继续在帝国内存续。”瓦尔特说,“学会已在北境活动多年,协助本地的居民处理过不少超凡事件,如果您愿意允许我们继续留在这里,我们愿意为帝国提供一切力所能及的帮助,灯塔总部也会对您感激不尽。”
格温靠在椅背上,思考了一会儿。
“我也曾经是密斯特大学的一员,理解灯塔存在的意义,”格温说,“你们不但可以在帝国境内自由活动,还可以在帝都内真正建立洛雷登学会的总部,协助维持帝国境内的治安,倒不如说,我希望这个世界上有更多像你们一样的人,这样人们的日子也会更好过一点。”
“那就实在是太感谢了,陛下。”
矮人感激地向格温行礼,两人握了握手,随后他又将一份信件递给格温。
“我刚刚想起,这里还有一封转自密斯特的信件,是艾瑞博校长的,他听说你的情况后十分高兴,但因坐镇黑渊而不能亲自来访,于是托我一定要把这封信转交到你的手中。”
目送矮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后,格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在书桌前打开了那封信件。
艾瑞博·克劳宁的字迹映入眼帘,字如其人,那些工整到像是用机械印刷出来的的字母整齐地排列在信纸上,没有任何潦草涂抹的痕迹。
“亲爱的格温: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想必已经听瓦尔特说起过密斯特如今的情况了。请原谅我没能亲自前前来道贺,黑渊的战事吃紧,我无法脱身,只能以这种方式向你表达我的歉意与祝贺。
我听说了你在特利维亚的经历。阿娜克伊丝——那个恶魔公主的名字,如今已经传遍了整个灯塔。你能从她手中活下来,本身就是一个奇迹。我不知道那段经历对你造成了怎样的伤害,更不在乎组织内的其他成员如何看待你,孩子,我只为你的遭遇感到深深的同情,也为那些在那场灾难中死去的人们感到悲痛。
但我同时也为你感到骄傲。
离开密斯特之后,你做到了许多人穷尽一生都无法做到的事。统一北境,重立帝国,这不仅仅是你个人的成就,更是一种责任与担当的体现。我见过太多拥有力量的人,他们要么沉迷于力量本身,要么被力量所腐蚀,最终都走上了歧途。但你不同,格温,你始终记得自己为何而战。能够做到这一点,比什么都重要。
如今你登基为帝,肩上的担子只会更重。我希望你能像那位贤王苏里尔一样,善待你的子民,无论他们是诺曼人、兽人,还是半兽人与达尼亚人。帝国之所以能够重立,不仅仅是因为你的力量,更是因为这些人愿意追随你,相信你能给他们带来安定的生活。不要辜负他们的信任。
灯塔与深渊的抗争还将继续,这场战争没有尽头,至少在我们有生之年看不到尽头。但我希望,诺德兰帝国能够成为灯塔最坚实的后盾,一如当年诺兰群岛所做的那样。这场自先古时代延续至今的战争想要取得胜利,需要我们每一个人都献出自己的力量,而你,我的孩子,如今你已经有能力在这场战争中发挥出更大的作用了。
另外,你的老朋友布鲁诺,以及艾琳和费恩那对精灵姐弟(请原谅我还是习惯这样称呼他们),他们在黑渊的战争中作战英勇,都因战功得到了不同程度的提拔,他们听到你的消息之后都很高兴,如果敌人的攻势稍稍放缓,我会找机会给他们时间休假,让他们能够前往北境去看望你。如今我偶尔还会想起索林,如今我已不再恨他,能够平和地迎来死亡,对他来说也是一个不错的结局,只是遗憾他不能看到自己学生如今的样子。
原谅我这个老家伙啰啰嗦嗦地说了这么多,就这样吧,孩子,希望我们未来还能有机会再见面,到时我或许还要称呼你一声陛下呢。
你诚挚的,
艾瑞博·克劳宁”
格温读完最后一个字后,沉默了很久。
他将信纸轻轻放在桌面上,指尖抚过那些工整的字迹。艾瑞博的来信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温暖和莫大的慰藉——那是一种来自长者的关怀和认可。
他忍不住又想起在密斯特大学的日子。和精灵姐弟在图书馆里翻阅古籍,与矮人布鲁诺在锻造车间里挥汗如雨,还有伊文德尔,那个不着调的家伙总是时常会带着自己偷偷溜出学院到沃顿去听演奏会,欣赏戏剧。
唉,伊文德尔···
想起半精灵,格温鼻尖就忍不住有些发酸,在特利维亚,他眼睁睁地看着恶魔公主与深渊中的色欲邪神达成交易,想要令伊文德尔堕入混沌,但性情刚烈的伊文德尔却直接击碎了自己的灵魂,宁愿做出这种近乎于自杀的行为也不愿落入邪神手中,也不知他现在究竟如何了。
格温将信纸折好,小心地收了起来。
他决定给校长写一封回信,询问伊文德尔,还有群岛朋友们的现状,告诉他们自己已经与赫尔有了子嗣,并且诚挚地欢迎他们来北境一聚。但在这之前——他要把校长来信的消息告诉赫尔,想必她也会为此感到高兴。
格温离开书房,独自穿过主殿的大厅,向深处的寝宫走去。
来到那座寝宫外的庭院中时,他看到赫尔正坐在老橡树下的石椅上,侧身靠在桌上小憩,她一手放在桌上,一手抵着额头,漆黑的长发散落在肩头,身体轻微起伏,像是在做一个长长的梦。
然而当格温走近以后,他发现赫尔周身笼罩着一层朦胧的灰雾,那是一层几乎透明的雾气,从她的身体表面渗出,像是从皮肤毛孔中蒸发的水汽。格温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灰雾了,早在复仇女神号上,他就见过了灰域之中涌动的雾气,此后在觉醒道途时,在荒原雪山之巅的位面裂隙,都有这些灰雾出现。
“赫尔?”格温轻声唤道。
没有回应。
他又唤了一声,声音稍大了一些,但赫尔依然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连眼皮都没有颤动一下。格温走到她面前,伸手想要触碰她的肩膀,手掌却径直穿过了赫尔的肩膀,就像那里什么都没有一样。
格温的心脏一瞬间几乎要从胸膛里蹦出来一样,他再次尝试,却只得到了同样的结果,仿佛赫尔变成了一道无法触及的幻象。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赫尔放在桌上的那只手中攥着什么东西。那是一块巴掌大的铜牌,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理,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他认出了那块铜牌——那是他和兰斯洛特在绝境山脉的山顶上,从那些黑色甲胄的尸骸手中找到的那块。
两天前在清点从荒原上带回的战利品时,赫尔看到了这枚铜牌,她似乎对这块牌子很感兴趣,于是将其要了过去,这段时间格温总是能看到她坐在那里看着这块牌子发呆,时而又陷入沉思,问她是否认识牌子上的文字时,赫尔又表现得很茫然,她想不起来,只是觉得似乎在哪里曾经见过这些文字。
格温蹲下身,想要从她手中取出那块铜牌。但他同样无法触碰到铜牌——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手掌和铜牌,只触碰到冰冷的桌面。
“陛下。”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格温猛然转头,在庭院的阴影中看到一双明黄色的眼睛。
一只黑色的山羊走出阴影,正是格温在黑森林中见过的黑羊之母——与上次见面时相比,祂的体型要小上许多,只有一条猎犬那么大。祂在格温面前站定,屈膝向格温低头行礼。
“陛下。”它的声音依旧清脆如少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谄媚。
“什么时候来的?”格温看着祂,挡在赫尔身前。
“已有数日。”黑羊之母小心翼翼地说道,“我如今既已为陛下效力,就分出这道化身,在暗中守护陛下,以防有不轨之徒暗中对陛下不利,如有冒犯还请陛下原谅。”
“你在这时候突然出现,不只是为了说这件事吧。”格温转头看向赫尔,“你知道赫尔身上出了什么事么?”
“大概知道一些···”黑羊之母抬起头,看着赫尔身上的灰色雾气,眼中浮现出敬畏的神情,“陛下可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那位大人?”
“当然记得。”格温心中一动,“这件事和··和祂有关系么?”
“陛下应当知道这灰雾,如今将诸国大洲分割开来的灰域便是由这种雾气构成,你们有些人认为祂是以太与魔能之外的全新的超凡元素,也有人认为祂是大量精神在现世之中的具象化,但实际上祂的名字叫做时之砂。”
黑羊之母幽幽说道,“祂是时光长河的碎片,据说在古老的过去,有一位执掌时间的神祗预见到诸神与深渊之间的战争,于是祂便借助时间来推演未来,衍生出无数个平行位面,想要从中寻找诸神战胜深渊的那一丝可能性。但最终祂失败了,同时存在于现在、过去、未来的深渊邪神们击碎了时光长河,那些破碎的时间落入现世,就化为了灰域。”
“所以曾经那些在灰域之中迷失的航行者并非死去,而是他们的灵魂被卷入了过去,亦或者未来。”
“这···这和赫尔又有什么关系?”格温皱眉,“为什么她的身上会有这种东西呢?”
“陛下不知,那位大人···”黑羊之母解释道,“祂当初显化于我面前时,周身就像您的伴侣一样笼罩着这种雾气,那位大人说时之砂能够帮助祂这一位格的存在隐藏自身,同时隐藏于过去、现在、未来这三重时间之外,不被深渊邪神们察觉到祂的气息,便于暗中谋划。”
格温皱起眉头。
“你的意思是?”
“我猜测,只是猜测,陛下伴侣如今的情况或许也是那位大人的手笔,”黑羊之母低声说,“就在您来之前,我已试探过她的情况,果然就如同那位大人一样,完全隐藏在现世的时间之外,不可触碰,不可探查。她正在经历某种蜕变,灵魂力量正在不断增强,我建议陛下谨慎行事——如果贸然打断这个过程,可能会对她的灵魂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那我就什么都做不了么?”
“陛下您既然被那位大人关注,那么身上必然有值得祂布置的独特之处,或许您可以用石之心的力量试试?”黑羊之母说,“如果陛下进入她的心相世界,或许就能够弄清楚她现在的情况了。”
格温看向赫尔,沉吟片刻。
“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黑羊之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后退一步,重新隐入庭院的阴影中。
格温在赫尔身旁站了很久,随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离开。
当他回到书房时,路德维希正在整理白天未处理完的文件,看到格温走进来,狐人立即站起身,尾巴在身后摇了摇。
“陛下,怎么这么晚了还没休息?您有什么吩咐么?”
“路德维希,”格温在书桌前坐下,“明天一早,你替我去请巴雅尔大萨满、格雷姆、莉亚娜、罗比大祭司,希尔达和伊瓦尔,还有我姐姐过来,我有事情要和他们商议。”
路德维希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应是。
“还有,”格温说,“从明天开始,封锁主殿后侧的庭院,多派些靠得住的人严加看守,对外就说我要在那里进行一场重要的仪式,任何人不得进出。”
“如您所愿,陛下。”路德维希没有多问,拿起笔在备忘录上记录下来。
格温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需要做好准备。
第二天一早,巴雅尔、罗比几人先后来到书房,格温将赫尔的情况告诉他们,但没有提及黑羊之母和那块铜牌的细节,只是说她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沉睡之中,自己需要时间来处理这件事。
“我需要腾出时间专心处理这件事,”格温说,“我不确定这需要多长时间,但帝国现在刚刚建立,各项事务都需要处理,现在我任命路德维希为帝国宰相,总理一切政务和官员任命事宜,罗比和伊瓦尔从旁协助,军务由巴雅尔大萨满、希尔达、格雷姆、莉亚娜你们四人负责,你们七人同时担任帝国的议会成员,如果遇到重大事务就通过议会来协商决策。”
他顿了顿,看向戴安娜。
“姐姐,我希望你能在这段时间里留在隆德尔,协助处理群岛和北境之间的各项事务。”
“我好不容易才刚刚脱身,你又要把担子给我丢回来?”
“只是暂时的,等我处理完这件事后就会接手群岛的各项事务,我保证。”
“好吧···尽快解决这件事吧,我还等着参加你和她的婚礼呢。”
戴安娜答应后,大萨满几人也都纷纷应下。
又与他们交代过各项政务的大略方针,并将自己写给校长的信件交给路德维希后,格温才独自返回了庭院。
庭院外已有一支银鬃狮人卫队值守,令格温意外的是其中为首的竟是兰斯洛特,她腰间系着一把平平无奇的朴素长剑,正坐在庭院门前。
“是路德维希把你叫来的?”
“是我主动要来的,”面对格温的询问,骑士回答道,“保护陛下的安全是我们的职责,这期间我与高文将会轮班值守,保护陛下和戴安娜殿下的安全。”
格温没有说话,只是点头,随后走进庭院。
白天的庭院与夜晚截然不同。阳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洒落,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那棵老橡树在风中微微摇晃,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赫尔依旧坐在石椅上,保持着昨夜的姿势,周身笼罩着那层淡淡的灰雾。
格温走到她面前,注视着赫尔的面容。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眉毛微微皱起,神情显得并不安宁,似乎在梦中正经历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痛苦。
格温深吸一口气,在石椅前的地面上坐下,闭上眼睛,石之心悄然发动。
随着意识覆盖那层灰雾,起初格温什么都没有感觉到,这层灰雾就像是原先笼罩赫尔心相世界的灰雾一般,挡住了他的传识之力。然而当他有意显现出那枚隐藏在心相世界中的叶片气息时,灰雾开始发生波动,瞬息间将他的意识吸了进去。格温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被某种力量牵引着,向灰雾深处坠去,就像坠入一片深渊。
在一片漆黑中,他看到了赫尔的心相世界。
那是一道极其微弱的白光,在这片黑暗的空间中显得格外醒目,像是一颗孤独的星辰。
格温向那道光芒飘去,随后发现那是一扇古朴的朱红色木门,上面有一棵古树浮雕,一半苍翠繁茂,一半漆黑干枯。
这是一道被人为设下的精神防护,但设立它的人与其说是将这道门作为防护,更像是用它来传递一道信息。
看着那道门上的浮雕,格温若有所思地站了一会儿,他知道在这扇门后就是赫尔的心相世界,推开这扇门,他将看到对方的过往记忆,曾经笼罩在她身上的诸多迷雾也终于将要揭开。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向前推开那道大门。
走进了那个全然陌生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