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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被人跟踪了。”狭窄的小巷口,突然出现的沈佳宜掏出防狼喷雾挡在白绾卿面前,胳膊被一只雪白日霜的小手拦下,回头一看,是白绾卿。
“你……”
白绾卿依然是那副处之淡然的微笑,竖起的食指贴在樱桃粉唇上,“嘘。”
清纯的大眼睛透露出一丝不曾掩藏的狡黠。
“你知道”
沈佳宜很是诧异,她仔细打量眼前比她矮半个头的女孩。
突然有种毛骨悚然的恐惧袭卷心头。
白绾卿就像一个布满天罗地网的猎人,悠然自得地等待猎物无处可逃,被迫上钩。
她是致命吸引的猎物,也是多智近妖的猎人。
“跟踪”
只见白绾卿两根瘦如鸡骨的食指轻轻相碰,抬眼嗤笑,呢喃低语,“是观察。”
白绾卿才是最后的狩猎者。
偏僻的小巷,四周三米高的石砖泥墻,坏掉的路灯噗嗤噗嗤忽明忽暗。
荒废的木桩洞堆积的废弃装修物件,沥青小路上细密的裂缝夹杂许多翡翠绿色的玻璃渣。
它们在叫嚣,在高歌。
此刻,小巷被罪恶笼罩。
沈佳宜不由后退一步,她知道被判无期徒刑的杨祝今天越狱。
本来被老松柏派来保护白绾卿的,现在看了她完全不需要。
白绾卿想再次充当猎物。
一个成功伪装在猎物皮囊下的猎人。
“潘——多——拉——”远处传来恶狗犬吠。
他来了。
白绾卿用力一推,沈佳宜整个人跌进一丛隐蔽的灌木林,摔得五仰八叉,脸上、侧脖颈、手腕、细腰被绿硬叶的锯齿无情划过。
胯骨撞到一块盘石,全身上下火辣辣细密的疼痛让她一时间失神,等回过神摩挲捡回防狼喷雾时,杨痞子已经追着白绾卿跑得没影了。
“白绾卿!”
黄雾腾腾疾销魂,飞云掣电度穿云。
呲嚓
嘭
哐当当
呲
巨大的惯性和高速带起的气流呼啸而来,金属刮擦碎裂,车前挡板撕裂,地面擦出一道殷红鲜艷的血痕。
沈佳宜跑了两条街,紧闭呼吸颤栗走近,车头瘪扁进一大块,凹凸不平的车大灯垂死挣扎拉扯几缕裸露的电线。
透明的灯罩碎成几瓣躺在地上,顺着地表擦痕的方向看去,弯钩状的弧线正在宣告着某种胜利。
大路边稀稀落落等车的过路人眼睛齐刷刷地瞄向来车方向,焦急的目光翘首张望事故现场。
强大冲击力拦腰截断成人腰粗的榆树,坚硬的树干描摹成一把把倒插的利刃,聚集一团,决绝地破釜沈舟,准备一战。
浓浓的硝烟弥漫开来,呛人的烟味笼罩死人的面孔。
有人被撞了,人们开始惊呼。
周围小区户主纷纷下来看热闹,车声,人声,警报声,红色的灯光,蓝色的灯光黄色的灯光,白色的灯光,混在一起。
“许警官,这裏是桐桢市刑侦大队,现场确认,11点十七分朝阳北路车祸伤者名叫杨祝。”
人越聚越多,交警和警察、救护车来到现场,调去监控及目击证人的供述。
这边方淮和老松柏他们刚确认五年前渣子园的死者身份信息,姓施,是个毒贩,因为罪行被宋晓玲父母揭露,想要报覆动的手。
接到纪绒棠和交警大队的电话,方淮带队,由他负责带一队押送杨痞子去医院。
车上,经过医生护士的抢救杨痞子的情况稳定了些,方淮抓着他的衣领,手背贴近杨痞子脖颈,确保对方还在喘气。
右手举着录音笔记录,“为什么杀曹远生”
杨痞子惨白的脸扯了一下嘴角:,“因为中国禁黄赌毒。”
方淮:“曹远生是赌,姓施的是毒,那你呢,你又是什么”
杨痞子:“我不是黄,方淮,我不是嫖客,白绾卿也不是妓女,我没碰她,只是挨着她睡了一觉。”
只是,他怎么敢!
方淮大怒:“杨痞子!”
杨痞子满不在乎:“白绾卿拒绝过,反抗过,但是看着我们睡觉的老师却怪她不乖乖睡觉,对我,却是默许。”
“方淮,你有没有想过,其实白绾卿并不是在意别人碰她,只是周围人对这件事的态度,他们不该无视,更不该默许。”
方淮拿着笔靠近了些,“你还杀了谁,你妹妹古嶙峋和你母亲谭小丽是怎么死的”
古嶙峋
“呵,那个戏子可不是我亲妹妹,古嶙峋要白绾卿的命,白绾卿要是死了,我永失挚爱,你觉得我会怎么做?”
“至于那个老女人,她毁了白绾卿,也害了我,我们都恨她,所以她该死。”
方淮被激怒,一把揪住杨痞子的衣襟。
“方淮。”杨痞子苦笑,“我只是贱,但不想当坏人,像我爸妈那样的坏人,可惜我跟白绾卿一样,拒绝了过,反抗过,可他们的眼神,深诛我心!”
见杨痞子情绪激动,护士示意方淮暂停询问。
方淮沈默许久,松开杨痞子领口,不愿去看他,下车前深吸一口气,奉劝道:“活着,接受法律制裁,好好赎罪。”
杨痞子憨憨笑了,活他已经没有活路了,抬手晃了晃铁铐,卯足力气,闭紧眼睛,大声吆喝:“方淮,我死了后记得把我的尸检报告给白绾卿看,她看得懂,以后让她小拇指别留那么又长又尖的指甲了,劈了老疼人了!”
方淮没有回头,上了另一辆车,老松柏打来电话,晏殊失踪了,纪绒棠和张峥明出救护现场,他现在去医院陪晏殊父母,不方便过来。
路过朝阳北路与朝阳路十字路口,一辆红色集装箱运输车突然失控,笔直地冲向路口暂停的车辆。
嘭
一声闷响,周围虹光刺眼,浓烟弥散。
一车撞一车,有两辆小车直接被压成一辆车,现场伤亡惨重,代替方淮紧跟救护车的沈佳宜立刻组织让医生护士下去救人,后方羁押罪犯由她接手。
正当局面一片混乱之际,那一瞬间,杨痞子死咬牙拼尽全力活生生扒开胸口的伤口,撕裂的伤口蔓延腹腔。
比起爱而不得,更痛苦的是他连爱的资格都没有。
就连以朋友都名义暗恋她,都是一种奢望。
我曾羡慕街边的乞丐,因为乞丐可以光明正大捡起曾出现在你生命裏却被你忽略的红玫瑰。
而我,只能像一只饿狠了的掉毛野狗,藏在阴暗的犄角旮旯裏,贪恋残余的花香和人人羡慕的议论纷纷。
白绾卿被他母亲当做礼物送到他面前,当懵懂的他伸手接过的同时就註定失去爱她的权力。
他要成为她的某个人,要做她人生路上的一粒尘埃,云霓之巅,那是他遥不可及的光彩,
即便与自己为敌也没关系,他会铲除一切的邪念。
包括她的。
白绾卿想要的罪恶,想要的杀戮,在他身上,得到终止。
他本可以忍受黑暗,却不曾想惊见暖阳。
不能把你扯进我的世界,就让你的暖阳带你回家。
周子虚说他会回到你身边,所以我全你所求。
都恨我吧,都来恨我吧,这样你的身边会出现以恨我为目的的志同道合的人,无论是朋友,还是路人。
天下之大,世人皆爱你。
他望着救护车白色的天花板,真他大爷的雪白无瑕。
白绾卿,小时候我在你的人生裏占了半寸月光,现在,我拿命偿还给你。
你就是不要也得收着。
杨痞子死的时候后槽牙被咬碎两颗,脖颈青筋暴起,目眦欲裂,眼球瞪得凸起,弓着身子,模样十分吓人。
当场毙命。
杨祝的死,被定义为畏罪自杀。
现场硝烟散去,一名交接案件工作的老警官认出沈佳宜,两人眼神对视交流几秒,老警官招招手把人调过去,沈佳宜继续,“死者叫杨祝,桐桢市人,也是我市特大连环凶杀案服刑在逃人员。”
人群疏散,沈佳宜猛然回想起白绾卿。
她在哪?
杨痞子死了,白绾卿在哪?
“不够过分。”
沈佳宜脑海裏突然回荡这句话,这句话是她从哪听来的
老松柏带着沈钟他们赶过来交接工作,让方淮带沈佳宜回警局。
长椅上,沈佳宜捂着头嘴裏神神叨叨念着同一句话,周围的女同事端着水杯一脸无措,事故现场的时候人还好好的,怎么一上警车下来就像变了个人一样。
“因为他们做的不够过分,所以他们无罪。”
对就是这句,沈佳宜猛地抬头,直接撞在刚刚回局裏准备安抚她的老松柏下巴上。
可怜的季大队长一个鱼打挺,直起身时闪到刚贴了膏药的腰。
哎呦
医院裏,再次躺在床上的老松柏晕晕乎乎接了一通电话,是区警局的同事,他们调取监控发现是杨痞子是追一个女孩闯的红灯,那女孩好像是桐桢市本地人,目前下落不明,让他们赶紧去找人。
医院网络不好,照片还没传过来。
老松柏来回踱步,一脸焦急,“这网怎么那么卡,用流量都不行,人命关天,方淮,沈钟你们……”
沈佳宜被护士抓着未包扎完的手臂,奋力挡住病房门,拦下两人。
是白绾卿!
杨祝的死,是自杀,但不仅仅是自杀。
真相似乎只在镜子的另一面。
方淮想起自己留在救护车上的录音笔,赶紧跑到搜集科同事那拿了回来,结合沈钟的技术,覆原了当时的场景。
临死前,杨痞子瞪大眼睛,双手死死握紧拳头举起。
他说:“只有我骯臟地死去,她才能干凈的活。”
只有他死,一身泥泞,被世人抛弃,被唾弃,被厌恶,被憎恨地死去,白绾卿才能得以重生。
等到白绾卿从纪绒棠那得到晏殊消息,整个人都崩溃了。
晏殊死了。
他终于也化成一阵雨,随风消散了。
晏母专程送来葬礼请单那天,白绾卿闭门不见,晏母只能转告纪绒棠,晏殊是在攀岩思特丹山时安全带被尖石磨破,几千米的悬崖峭壁摔下来,粉身碎骨。
葬礼定在十二月一号,小小的教堂,门外草地连绵,随风起伏,天很蓝,一如他们三个人初见的那天。
她在教堂祈祷,晏殊站在臺上翻阅教父的祷告词,门被推开,光照进来,徐冬冬拎着装满鲜花的花篮闯进来。
她看他,他看他,莞尔一笑,他们相望成缘。
葬礼追悼会,晏母走到白绾卿身边坐下,此刻她已经褪去一身傲气,儿子没了,她的希望彻底陨灭。
“我以为把他囚禁起来,给他做mect,给他吃卡巴拉汀,甚至逼他吃安眠药……”
晏母抽泣着,抬着头不让眼泪落下。
她以为儿子会妥协,一如儿时一样。
可没想到,为了一场死去的爱情,儿子情愿粉身碎骨,也绝不否认爱人的存在。
“直到半年前,第十二次mect手术后,小殊不再提起那个的名字,我以为……我以为小殊终于把他忘了……”
滚烫的眼泪哗哗流淌,白绾卿没有转头,面无表情递去一张纸巾。
“谢谢。”晏母擦了把眼泪,低头继续忏悔,“我真的以为他放下了,他应该放下的。”
“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他跑出去旅游,四处旅游是为了找一个地方……自杀。”
“安全绳是小殊……小殊他……他……他自己磨断的,他是在用自己的死来惩罚我们,他在惩罚我们,惩罚我们!”
当年徐冬冬拎着那篮子的各色桔梗,白绾卿记得,花朵个个都是开得正盛,曾以为他们可以突破世俗的禁锢,年年守岁守得云雾散开。
可月光不敢,娇人心寒。
最美的年纪遇见彼此,以为就此拥有了爱神的眷顾,可惜,一切仿佛不可避免成为遗憾。
人群散去,一身黑裙,白绾卿抚平裙角跪坐在晏殊的遗体前,神情肃然,她知道晏母特地准备一个棺材,虽然晏殊留下的只有不完整的碎骨。
但身为母亲,她还想给儿子留个“全尸”。
晏殊留下遗书,他名下的不动产留给父母,拳拳他不孝之心,而剩余的流动资金无偿赠与白绾卿,当是作为朋友的亏欠。
大约是他们太相熟,都以为理所应当为彼此付出,却没想到自己的爱人为达目的,竟试想道德绑架她做同妻。
爱让人迷失,让人疯狂,就像一把刀刃,手腕挥挥雨落,旁人片片伤神。
她唤道:“晏殊。”
她该道谢吗?
那家给徐冬冬做手术的黑医院半年前毁于一场大火,所有医护人员因警方调查取证发现他们违规违法操作全部入狱,算算时间,应该是晏殊做的。
她该道谢的。
白绾卿抚摸手掌大的画框,那是徐冬冬生前委托她画的肖像画,可惜他们都没挺到收到画的今天。
“晏殊,这幅画……”
“留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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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殓师上前想要制止,毕竟画框随尸体火化是要经过“先生”家人同意的,“白小姐别,这……”
白绾卿解释道:“裏面有他的爱人。”
他短暂一生挚爱的爱人。
最美好的年华遇见的爱人。
在最相爱的时候失去的爱人。
为之殉情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