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一一下发,众人听罢,却不散去。
一个书吏道:“县中百姓皆能安置,可县外各村怎么办?”
村裏?
众人低头不语,气氛霎时凝住。
应遮嘆:“实在不行,就我去吧。”
众人皆惊:“应县令!”
应遮抬头,看天边黑龙翻滚,雨如瓢泼,道:“如今之计,只能尽人事。至于其他的,就听天由命吧。”
“是。”
众人应下,一一散去,各自做事去了。
邬苗跳进县衙,便只见应遮一人站在办公的厅堂门口。
她顺着游廊走过去,甩甩身上毛发,开口:“喵~”
应遮侧头过来:“猫猫儿?你怎么来了?”
他蹲下身,邬苗顺势跳进他的怀裏,爬上他的肩头。
“你也怕下雨吗?”应遮摸她的尾巴,“这么大的雨,也不知道城外百姓怎么样了。”
邬苗沈默。
应遮笑:“好了,时间不多了,我也该干活去了。你跟着我走还是待在家裏?”
邬苗轻轻喵一声,尾巴圈住他的手腕。
“跟我走?也好。”
明明是白天,天却黑得像夜裏一样。闪电划破天际,轰隆隆的雷声不绝于耳。
城外祝家村。
因为临河,又近堤坝。雨落下不过半个时辰,村裏低洼处的农田房舍就已经被全部淹没。
村尾小山上,村民们头顶着油布,携家带口聚集在山顶。
小小的山包上牛羊乱叫,疾风顶着风雨,将家裏唯一一张能避雨的油布裹在阿香婆身上。
“奶奶,雨大,你小心坐着不要动。”
纵使裹着油布,这样大的雨,阿香身上也已经湿透。她头发贴在脸上,脸色苍白不安:“阿根,那你呢?”
疾风握住她的手:“我在这裏呢,奶奶不怕。”
“阿根,”旁边突然有人喊。
疾风在重重雨幕裏抬头。
“阿根。”虎子娘顶着油布从旁边冲过来,往疾风怀裏塞了蓑衣:“你这孩子,怎么就这样淋雨?也不怕坏了身体。”
疾风一楞,呆呆接过蓑衣,遮住头背,然后不忘叫人:“花姐。”
虎子娘闺名金花,虎子是她儿子的名。
花姐左右转头:“阿黄没跟来吗?”
疾风一楞,摇摇头。
花姐神情低落,嘆道:“也是,这年头,人都顾不上了,哪裏还顾得上它啊……”
疾风沈默。
嘆完,花姐又看了看旁边裹在油布斗笠裏的阿香婆,“这裏太低了,你跟着我走吧,我们家人多。这雨不知道要下多久。等天黑了,人多也好取暖。”
疾风知道现在这样的情况,多一个人报团就多一份生存下来的希望。
点点头。
他抱了阿香婆,披着蓑衣跟着花姐往他们在的更高处走。
县城裏。
应遮骑马顶着风雨从县城出来时,洪水已经到了小腿腿肚子。
一出城门,身下的马惊叫嘶鸣,说什么也不肯再往前。
“大人。”跟在旁边的捕快用力抓紧缰绳御马,“现在咱们怎么办?”
应遮披着蓑衣,头上戴着斗笠,却仍有雨水从脸上淌下,他伸手一抹,往旁边问:“下马吧,离县城最近的村落多远?”
跟在旁边的是个捕快,土生土长的澧县人,飞快道:“不到十裏。”
“有没有高地?”
“有一个小山包,但那村临河,地势不高,此时怕是已经被淹了。”
两人下马,放了缰绳。两匹马儿一得自由,便甩甩尾巴,撒蹄就跑。
正想往前再走。
天边恶龙又啸,张嘴一声后从云中跃下。
尾巴一摆,巨浪滔天。
脚下才没脚踝的洪水瞬间涌到了大腿。
“不好!快回去。”
应遮连忙喊,却无济于事。
一个浪头涌过来,巨大的冲击力之下,他一个趔趄栽进水裏。
“应县令!”捕快大急,顶着浪头拉住应遮的手。
被迫灌了一口污水,才从洪水中站起身。应遮顾不得自己,忙揭开湿透的衣襟:“猫猫儿,你没事吧?”
邬苗从他怀中探头,狠狠打了一个喷嚏。
她一个妖精,怎么会有事?
不仅没事,方才映着跌倒,她还顺手帮这捕快拉了应遮一把。
轻轻喵一声,她爬上应遮肩膀。
见她没事,应遮松口气。
旁边捕快是王捕头手下,亦是一个高壮汉子。
他紧紧拉住应遮手臂,稳住他的身体,然后担忧地往四周一看。
县城内外,水泽茫茫。
瓢泼大雨之下,随处可见动物的尸体。一只小狗哀叫着从城门裏被洪水冲出来,捕快一把抓住它的尾巴捞起来。
将小狗顶在肩上,捕快道:“县令,还出城吗?”
出城?
应遮望着眼前已经慢慢快要涨到腰际的洪水,又抬头看天上咆哮的黑龙,苦笑:“先回去吧,看看县丞他们那裏,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
捕快应一声,抓着应遮手臂,转身淌着洪水往回走。
站在应遮的肩膀上,邬苗看着他苍白汗湿的脸。舔舔爪,又抬头看天边咆哮的黑龙,琉璃瞳孔不知什么时候竖成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