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行了，”朱常洛抬抬手，温声说道，“赶紧起来吧。”
崔景荣极力压制住心中翻涌的情绪，撑着地面站起身来。
“六子。”朱常洛又转头吩咐角落里的内侍，“你赶紧去给崔部堂搬张凳子过来。”
“是。”那内侍听见吩咐，连忙从旁边的暖阁里搬来一个木墩子，摆在木台旁边。
“多谢皇上赐座。”崔景荣走过去缓缓坐下，虽然只微微沾了半边屁股，但腰杆却挺得笔直。
朱常洛端起面前的茶盏，慢慢地喝了一口。放下茶盏后，又从手边的一个篮子里拿出两本厚薄不一的奏疏，搁在面前的案台上：“今天叫你过来，主要是想问问你录功的事情......”朱常洛一边说话，一边翻开那两本奏疏。“之前李如柏捷报上的擒斩数，和你们兵部今天上报的首功实数有很大的出入，这是怎么回事？”
由于事先已经从刘若愚那里大致探得了今日召见的目的，所以崔景荣心里也做了些准备。他略一沉吟，慢条斯理地回答道：“皇上。前线报捷的时候，往往会将可疑之级一并列入，以求更多封赏。而朝廷录功时则会汰除那些不合格的可疑之级，方得许功。所以最后勘核的首功，总是比前线上报的少。”
“可你这未免也少录得太多了吧。”朱常洛从案台旁边挪来一张简笔草稿，指着上面的数字说，“李如柏之前的捷报上说，他们前后数战，斩首一千五百余级。怎么到了你这儿，就只剩下堪堪七百二十三级了？这可连前线上报的一半都不到。还有，这份录功奏报上提到的生擒数目，跟他们捷报上报的数目也有很大出入。这又是怎么回事？”
崔景荣沉默片刻，说道：“回皇上。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是因为朝廷验功法度，向来严格。凡边镇解送首级到京，兵部都会同都察院及刑科，逐一验看，辨其是否为真夷壮丁。”
“凡妇人、幼童之首，或是疮痕面色不像是战阵所获，便要一概汰除，不准作功。至于生擒俘虏，更是要发付法司再三鞫审，确认是阵前格斗所俘，而非事后掳掠边内百姓充数，方许叙功。如此层层剔核之下，十级之中往往只有五六级能过勘合。”
朱常洛望着崔景荣，微微蹙起眉头，“照你这说法，前线报一千五百级，最后勘核出来不到一半，这也是正常的咯？”
崔景荣从皇帝微微变化的眼神和语调里，敏锐地捕捉到了不满情绪。但他并不打算因为这个，就顺着皇帝的意思往下说。
“如果……”崔景荣清了清嗓子，不卑不亢地答道：“如果参与核验的各级官员，确实是按照朝廷定下的规矩办差，那么……这就是正常的。”
“一场双方实战兵力接近三万、持续数十日、战线绵延数百里的大战，最后报上来的斩首只有七百二十三级。”朱常洛将那两本奏疏并排摊开，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来望着崔景荣，“崔本兵，你不觉得这很荒谬吗？”
“据臣所知，”崔景荣垂着头道：“前线将官因为急于耀功而将疑似之级一并汇送，最后核存不过原报十之二三的情况，屡见不鲜。此番朝鲜大捷，核准的首功能达到前线上报的五成左右，已经不低了。”
他顿了顿，才又接着说：“万历年间，朝廷发兵征倭，同样是在朝鲜。那一仗，前后历时七年，转战大半个朝鲜。可最后，朝廷核准的斩首数，也不过才二千余级。此番大捷，仅仅在平安道以北用兵，所涉及的不过是义、定、龟、朔四州，最后连平壤的驻军都没有调动，便能有七百二十三级斩首。两相比较，这次大捷的斩获，已经很多了。”
朱常洛听了这话，忽然笑了一下。“呵！你这么比的吗？”
“呃......”崔景荣垂下头，默然不语。
“朕问你，”朱常洛侧过身，换了一个坐姿，“当年发兵征倭，我军前后伤亡一共是多少？”
“七年下来大约……”崔景荣想了想，有些迟疑地说：“一两万人吧。”
“我军伤亡一两万人，最后斩首二千余级。”朱常洛紧紧地望着崔景荣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崔本兵，你不觉得这很荒谬吗？”
崔景荣一时语塞，过了好一会儿才硬着头皮说：“皇上，这笔账......不能这么算。斩首从来就不等同于杀伤。有些时候，军队打了胜仗，把敌军击溃了，可因为没能将敌军围歼，故而无法割取首级的情况。同样地，我军虽然在朝鲜伤亡了一两万人，可阵亡将士的尸身多半由袍泽奋力抢回，全尸收敛，没有让敌军割去。因此敌军的斩获也肯定远远小于我军的损——”
“你别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朱常洛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语气也变得有些不耐烦，“你就告诉朕一件事：整场仗伤亡一两万人，转战大半个朝鲜，最后斩首二千余级。你觉得这荒不荒谬？”
崔景荣深吸一口气，慢慢吐了出来：“如果......如果皇上觉得荒谬，那就荒谬吧。”
“什么叫我觉得荒谬？”朱常洛眉头一皱，“将士们背井离乡，远赴异域，浴血奋战，最后战胜报捷，你们却左一个‘勘验’右一个‘汰除’。这么抠抠搜搜的，难道不会寒了前线将士的心吗？”
皇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并没有提高多少，可声音里带着的情绪，却压得整个大殿噤若寒蝉。坐在台下的几位司礼太监面面相觑，一时谁也不敢出声，就连呼吸也慢了下来。
“陛下以圣心体恤边关将士，实在是圣德仁厚，令臣感佩莫名。”崔景荣站起身来，朝皇帝深施一礼，郑重地回答道，“然而，正是为了保全三军之根本，朝廷才需要严核首功。在军中，虚浮冒滥其实都是小事，最怕的还是杀良冒功。”
“一旦朝廷过于宽纵，那就等于是在鼓励守边将士劫掠边民，屠戮内附熟番，取其首级充作真夷冒功。到了那时候，边关百姓必当人人自危，内附番部也将离心离德。”崔景荣望着皇帝，目光恳切，语重心长，“皇上，如今验功的规矩之所以如此严苛，正是因为过去发生过太多类似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