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地,他忽然感到自己的后背心有些颤抖,那是极其细微的震动,那些感觉来自于席子底下、地板底下。地板底下是什么?是楼下的人家,也许还要往下,从6楼一直到底楼,再到泥土中,大地深处。
然后他又用柔和的声音说:“对不起,宝贝,你是在哪里看到的?”
“然后,那个女人用一支笔在墙上写了几个字。”女儿努力地回忆着自己的梦。
女儿也许真的着凉了,为了女儿,热就让它热吧。白正秋走到了窗口,风很大,吹乱了他的头发,他贪婪地最后一次猛吸了一口凉风,把这突如其来的风吞进嘴里,他这才感到了喉咙口的一阵寒意。他看了看外面黑沉沉的夜色,然后慢慢地关上了窗户。
又一个炎热的不眠夜……
那是人的影子,小小的,向前慢慢地移动着。
终于有风了,闷热的夏夜里一阵凉风袭来让白正秋和妻子都感到很舒服,但女儿却用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双肩,还在继续发抖。
“你嘴巴里在说些什么?”妻子没有听清。
“许个愿吧。”妻子轻轻地说。
白正秋点了点头,他的忧虑似乎加剧了,于是摇了摇头,说:“然后呢?”
妻子高声尖叫了起来,声嘶力竭,她那早有预感的凄厉声音穿透了天空,刺激着女儿的心。女儿只能默默地说——爸爸,永别了。
巨浪。
“正秋,快睡吧,你忘了吗?明天就是你的40岁生日了,明天我还要早点下班给你多买点菜。”妻子在他的耳边说。
女儿想了想说:“她穿着红色的裙子,她的脸白白的,眼睛特别大,乌黑的头发上扎着许多小辫子,她还对我说话。”
“一个女人。”
“先把蜡烛吹灭再走,今天是你的生日。”妻子执意要为他过一个完整的生日。
10岁的女儿闭着眼睛,皱着眉头,呼吸又急又重,牙齿紧紧地咬着自己的嘴唇,脸色白得有些吓人。女儿继承了她的外表,美丽乖巧,瓜子脸,她总是想象着女儿长大后会变成什么样?也许真的是一个美人胎子。她抚摸着女儿披散开的长发,小女孩的头发里那种特有的天生气味飘进了她的鼻孔。
终于到了上菜的时候,妻子拿出了下班后特意买来的一块生日蛋糕,她精心地插了40支蜡烛,然后又一一点燃。她关了房间里的灯,黑暗的房间里闪烁着40点烛光,烛光映红了一家三口的脸。
白正秋的眉头又是习惯性地一跳,他能感到自己的身体微微地抖动着,他用十几年前在导师那里学来的那种古代语言念出了那个单词:“mu——yo——”
白正秋依旧缓缓地走在十字路口的横道线上。忽然,他听到了什么声音在耳边响起。他看看已经上了人行道的妻子,妻子怔怔地回头看着他,嘴唇紧紧地闭着,女儿还在蹦蹦跳跳地走着。
“正秋,你怎么了?小孩子的话还当真啊?女儿刚才只不过是做了一个梦而已,小孩子做梦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妻子拉了他一把,他看了看妻子,注意到妻子的眉眼里同样也掠过一丝深埋的恐惧。
窗外黑漆漆的一片,远方没有多少高楼,敞开的窗口里几乎一丝风也没有进来,又是一个难眠的酷暑之夜。
他醒了。
小女孩清脆稚嫩的声音虽然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却很清晰,白正秋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眉头忽然一跳,这已经是他的一个习惯,一遇到风吹草动眉头就向上挑起。
一阵狂涛巨浪像剑一样划过黑暗中平静的海洋,似乎瞬间切碎了他的心脏,使他迅速地从海底向海面上升,他渴望氧气,渴望生存,在无边无际的黑暗海水中划动着双手,一些暗色的泡沫在他的身边抖动着。终于,他挣脱了海水,呼吸到了海面上的空气,吁——他吐出了长长的一口气。
女儿想了片刻,也许她确实有超乎常人的记忆力和智商,她那只白皙却有力度的手握着笔,在纸上缓缓写出几根排列特殊的线条,有直线也有曲线,这些线条组合在一切,看上去就像是某种文字,这些复杂的文字就这样被一个完全不知其意的10岁的女孩写在了纸上。
白正秋坠落到了地上,脑浆的颜色就像是女儿在调色板里调出的颜色。
“有一个女人。”
“住嘴!马上给我住嘴!”白正秋真的发火了,他颤抖的双手拿起那张纸,然后把纸连同上面的古老文字全都撕成了碎片,碎片被他撒到了空中,又如同雪片似的飘落在地上。
女儿还是保持着沉默,大约10秒钟以后,她忽然睁开了眼睛,睁大着的眼睛盯着一个虚无的焦点上,黑白分明的眸子里荡漾着一些女孩特有的光亮,但这光亮却显得特别奇怪,视线的投射在一个很远的地方。
他也微微地笑了笑,也许是感激,也许是偿还,他说不清:“睡吧。”
声音有些变形,是声带在莫名其妙地颤抖,不过基本上还是念准了那两个音节。其实是一个音节,应该念成muyo,他有些紧张,无意识地拖成了一个音素。他感到这个音节立刻在房间里弥漫了开来,散播到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
这荒原是他熟悉的,再一次让他想起了什么。
“宝贝,你说什么女人?”妻子不明白。
白正秋看了看表,已经晚上10点半了,楼下许多人家露天躺在家门外的躺椅上,以度过闷热的漫漫长夜。他没有这种习惯,放下了书本与材料,独自俯瞰着窗外马路对面的公园,公园里依然一团漆黑,分辨不出白天看到的那些郁郁葱葱的绿色和一片安静的水面。但他还是看着那里,唯一看清的,是昏黄的路灯下公园围墙内一团团黑色的影子。
“嗯。”女儿点了点头。
女儿对着他眨了眨眼睛说:“爸爸,你背后还疼不疼?”
白正秋低下了头,沉默了片刻,然后问女儿:“还有呢?”
白正秋沉默了许久,然后用极低的声音说出了两个汉字——
“什么字?”
女儿很快就用淡淡的铅笔画好了轮廓,但白正秋却发现有些不对,他仔细地看了看书上的那张画,和女儿画的轮廓完全不一样。但他没有出声,他静静地看着女儿作画,接着,女儿开始勾勒画面中景物的线条。渐渐地,女儿的画开始显出些雏形了,令他感到吃惊的是,这根本就不是女儿应该画的林荫道,而是一条地平线。
绿灯。
“住嘴。”白正秋有些粗暴地打断了女儿的话,说出口之后才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用眼角的余光瞄了瞄妻子,妻子的目光显然在责备着他,他喃喃自语地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不可能见到她。”
“不,没什么,睡吧。”
女儿吃完了早餐已经坐在沙发上看起了电视,白正秋却把电视机关掉了,他看着女儿,说:“宝贝,昨天晚上为什么到爸爸妈妈房间里来?不是说好了搬好新家你就一个人睡的吗?怎么说话不算数了?”
这声音极其细微,以至于只有他自己才能听清。
“爸爸,我没有不舒服啊。”女儿笑了笑说。
“诅咒。”
“梦见什么?还记得吗?”他想这么问女儿也许有些荒唐。
——muyo——muyo——
女儿不说白正秋还几乎忘了昨晚上被女儿抓得都出血了,他笑着说:“你想着爸爸就好了。”女儿却绕到了他的背后,轻轻地揉着那处被她抓出血印子的地方。
他把视线从窗外的黑色上挪开,移到了妻子的脸上,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一抹愧疚的表情涌上他的脸,妻子立刻明白了,她的眉头蹙了起来,或许也有些担心,然而,她终究还是笑了笑,说:“不,你不欠我的,别自己吓自己,胡思乱想了,明天是你的生日,你应该愉快地进入40岁,我们一家都会一生平安的。”
然后,他憋足了一口气,刚要把这口气吹向烛火的时候,女儿却忽然叫了起来:“爸爸,我难受。”然后她打开房门冲进了卫生间。白正秋急忙跟在后面,他看到女儿呕吐了,稀里哗啦地把中午吃的饭全都吐到马桶里去了。
回到卧室,白正秋却看到妻子已经搂着女儿睡着了。他看着这安睡着的母女俩,给了自己一个嘲讽似的苦笑,然后关了灯。
一家三口走出了房门,蜡烛还继续点燃着,直到烧到了奶油蛋糕,与奶油一同缓缓融化。
白正秋想要纠正女儿的错误,可是,这真的是错误吗?女儿是故意的,他想到了昨晚上女儿做的梦。他没有说话,静静地观察着。女儿在调色板里调好了颜色,主要是朱红再加上一些棕黑色,变成了一种接近于紫色的深红色,就像是血浆的颜色。然后,女儿用笔尖舔了舔这种颜色,小心地画到了8开大的铅画纸上。女儿对水彩画笔的运用十分娴熟,很快,这幅画就完成了,是的,这是一片荒原,荒原里有着一些碎石和沙砾,还有些残缺的土丘。
“宝贝,你到底哪里不舒服?”在医院特有的气味中,白正秋困惑地问着女儿。
女儿的脸深深地埋在他并不宽阔的胸膛里,细长的手指有力地抓着他的后背,他奇怪刚刚10岁的纤瘦的女儿手上为什么那么有力,以至于她的手指尖都掐进了他的肉里,让他的肌肉有些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