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荒原,我看见了。”母亲执拗地说着,那奇怪的语气就好像是在通过电话向远方的亲人讲述就在她眼前所见到的景物,“对,就在那儿,在荒原的边上,有一个女人,红色的长裙子,白皙的脸,眼睛又黑又大,她对我们微笑着,你们快看啊,她在微笑着,笑得是那样美。”
“嗯,原来白璧已经把这件事告诉你了。原本就在这几天,你就可以见到女儿结婚了,那一定可以使你很高兴,而现在,你却要和女儿一块儿承受痛苦了。”他轻叹了一口气。
“他是我父母亲最要好的同事和朋友,一直对我们很照顾的。”
“你真是一个可怜的孩子。”女诗人怜惜地说,但她忽然又想到了什么,“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对你说,今天还来过一个50岁左右的男人,他也是经常来看你妈妈的,会不会和他有关呢?”
“已经不及过去了,十几年前,我就在电台里朗诵过自己的诗了。”女诗人淡淡地说。
“不,我算什么优秀,只有正秋是最好的,他比我幸运得多。知道为什么说他比我幸运吗?因为他娶到了你,芬。”
“不,只是觉得你在这么多年里,没有多少变化。而我,则已经老了。芬,你还记得我们和正秋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白璧,原来这么巧,你也来看你妈妈了?”文好古强打精神寒暄着说。
身后忽然传来白璧的母亲的声音:“你会回来的。”
白璧缓缓地穿过小花园,来到了母亲的长椅前,她在母亲面前蹲了下来,就这样平视着母亲的眼睛,似乎要从她的眼睛里找出什么宝藏。
“妈妈,妈妈。”白璧叫着她。
女诗人从《荒原》的第一节“死者葬礼”开始念起,一直到最后一节“雷霆的话”。令白璧惊讶的是,女诗人居然真的是全文背诵,没有看一个字,就直接从嘴巴里念了出来。虽然白璧并不知道女诗人背的《荒原》是否全都是一字不漏一字不差,但至少她能听出女诗人所念出的意境。女诗人的声音有些男性化,深沉而有厚度,但在应该把声音拉起来的时候她也能够运声自如,特别是那几行——“烧啊烧啊烧啊烧啊/主啊你把我救拔出来/主啊你救拔”。那几个连续不断的词,如同火苗一样熊熊燃烧,从口中喷出,白璧听出了女诗人所饱含的情感,那是绝望的情感,她立刻联想到了女诗人曾经多次骄傲地自述起当年那堪称惊天动地的殉情事件。也许艾略特也是这样绝望,而现在这绝望,似乎也开始笼罩在了白璧的心头,直到全诗的最后几行,她似乎已从女诗人的语言里亲眼目睹了那个心灵深处的荒凉世界。
“在哪儿?”女诗人也站了起来问。
“够了,别说这些了,你说最近发生了一些令人烦恼的事,是不是因为江河的死?”白璧的母亲忽然问他。
母亲叹了一口气:“他也不容易,一直照顾我们,你可不能忘记他啊。”
“对不起,芬。”文好古淡淡地说。
“听说过吗?这是我最喜欢的诗了,能够把全诗背诵出来。好了,我现在开始念了——”
文好古不回答,一拐弯,离开了她的视线,但步伐却越来越沉重,最后低着头缓缓地走出了精神病院的大门。
她摇了摇头,轻轻地说:“我只说到我们从楼兰古城回来,后来我忽然想起了那件可怕的事,精神立刻崩溃了。知道吗?别看我现在这样一切正常,但一旦受到刺激,就立刻要发病了,一发起病来,自己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母亲继续说:“刚才进来的时候看到你文叔叔了吗?”
“为什么?”
“没关系,也许她回忆起了当年在荒凉的罗布泊的岁月。”
白璧点点头。
西风吹过她的头发,她想,如果能从风中闻到那遥远荒原的气味就好了。
白璧乖乖地坐在母亲身边,并伸出手握住了母亲的手,轻声说:“妈妈,你的手真暖和。”
他这才发现,原来是白璧,她正向大门口走来。
文好古的神情一下子变了,他很紧张地问:“芬,你告诉她了吗?”
“看到了。”
母亲伸出了手,指着前方的花丛,一些不知名的红色的小花正在秋风里微微颤动,也许不久以后就要调谢了。
“这对你不公平。”文好古的表情很难过,自言自语地说。
“你妈妈刚才在那里说是看见了荒原,其实只不过是一些花丛而已,还说有一个女人,最后那句最吓人,说什么40岁生日就会有诅咒降临,难道这都是她过去的回忆吗?”
“妈妈,那只是花丛而已。”白璧紧紧抓着母亲的身体,她很担心。
秋风吹过安静的花园,在假山下减慢了速度,轻轻地掠动了她依旧乌黑的头发,她若有所思地凝视着花圃里几朵最后绽开的花,幽幽地说:“当然记得,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候我们都只有19岁,你和正秋都是那时候最优秀的男孩子。”
“女儿还向我打听过20年前我和她爸爸去罗布泊考古的事情。”
“为什么这么看着我?”白璧的母亲微微一笑说。
“妈妈,我记住了。”
母亲忽然想起了什么,问白璧:“现在几点了。”
“文所长。”有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在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