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务处前不久下发的最新条令守则里,多了一条关于审讯的规矩。
跟犯人相处,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都必须有两人及以上人数才行,不然不允许和犯人接触。
这条规矩是南京那边来的,据说还是陈世襄的表姐夫提出来的,主要是为了防止有卧底之类的人,跟犯人串联。
当初陈世襄能独自在关押室里和方成仁相处,就得益于之前那并不完善的规矩,但现在,这个补丁已经被打上了。
审讯之人眼珠转了转,随即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听到。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沈组长请他抽烟,这个面子他不得不兜着,犯不着为这种小事得罪沈组长。
况且沈组长不说了吗,要防着犯人自杀,这借口,不,这理由多充分。
陈世襄没说话,组长都下命令了,自己一个小小队长哪有反对的权力,他看着沈玉先和审讯之人一起出了审讯室的大门。
大门没关,陈世襄竖了竖耳朵,确定两人就在外面离门口不远的走廊上抽烟。
咋回事?表哥啥意思?为嘛让我单独留在这里?
陈世襄脑筋飞速转动,直觉告诉他,这件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目光看向旁边的座椅,那是记录员的位置,表哥让他去看余山寿和黎兆民回来没有……表哥为什么突然想起那两人?
平时很少抽烟的表哥,为什么又突然想抽烟?难道被骂得郁闷了?
可为什么要专门把审讯之人叫走,独留自己在这里?
种种思绪,在陈世襄脑中飞速被理清,然后串联在一起。
表哥是故意把人都弄走,然后把自己留在这里的!
一想到这,陈世襄瞬间便想到了钓鱼执法,表哥这是又在给自己下套?
但很快,陈世襄又觉得不太对。
他先前猜测,表哥很可能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了,表哥没有必要给自己下套。
就如之前车上所说,表哥若想做点什么,有怀疑就够了,他不需要证据这种东西。
而这次又和刘安贫那次不一样,这次表哥就算下套,又能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
故意让我和章文单独相处,亮明红党的身份,问出东西的下落?
可自己完全可以不告诉表哥……难不成……陈世襄转身,仔细打量起房间的各个角落。
表哥之前说过,南京那边得到了一批监听设备,难不成这里也有,表哥想要偷听自己和章文说悄悄话?
一番寻找,陈世襄什么都没能找到,审讯室并不复杂,很多东西都一目了然,能隐藏东西的地方就那么几个,很快就被他检查完了。
没有,应该没有监听设备,而且他之前也没听说区部有安装这种东西。
总部大楼那边安装监听设备,要想不让人轻松发现,尚且要搞个翻修的借口出来,但他并没有听说区部审讯室这边有什么动静。
陈世襄皱着眉头,他只有一支烟的功夫,时间很少,需要尽快做出判断。
表哥把自己留在这里,到底是想干什么?
一个一个的可能从心底冒出,又被陈世襄快速的否定。
最终,一个不知是否正确的答案悬在陈世襄心中。
方才章文骂他们是汉奸,但以他对表哥的理解,表哥可不像是会做汉奸的那种人。
难不成表哥的目的就是想让我从章文手里拿到那些东西,然后通过我的手,传递出去??
陈世襄紧皱着眉头,思索着这个猜测的可能性,首先,这样做对表哥而言,似乎没有坏处,
表哥先前有说,这次的任务是区长想卖市长一个面子,而他们动起来的时候,面子就已经卖出去了……
所以,拿不拿得到那些东西,表哥个人,其实已经不在乎……或者,表哥其实也不想拿到那些东西……
毕竟,这事追根究底,是起于日本人,就如刚才章文所言,他们抓捕章文,更像是在替日本人做事。
试想,若东西传出去,那救国会那七人说不定就能早点放出来,就算放不出来,也至少能确保国府不害他们的性命,而最希望救国会出问题的,毫无疑问,是日本人。
所以,他们干这事,真就是在替日本人干,真就应了那句“汉奸”。
猜测在陈世襄心中迅速蔓延,表哥会想做汉奸吗?毫无疑问,他不想。
如此,表哥还真就有动机,而且这么干,对他还没有什么影响……
陈世襄思索了一下表哥在抓捕救国会那七人之上的反应,微不可查的点头,表哥对这事,相比以前的任务,确实有点不太乐意,尤其是在知道这事是日本人在背后推动之后。
之前抓捕章文,表哥也是一直板着张脸,哪怕抓了人,也没有露出什么笑容……
甚至,站在表哥的角度,一个普通的政府职员,一个父母是赤匪的青年,况且知道帮救国会的人才是对的,那他堂堂一个国军少校,会愿意干汉奸才会干的事?
陈世襄很清楚,表哥内里可是一个很骄傲的人。
种种思绪在他心中闪过,陈世襄越发觉得他这个猜测是对的。
有动机,没害处,表哥这么干不奇怪。没监听设备,这就不存在给自己下套,自己似乎也能试着干一下……至少,从之前的经历来看,表哥不会害自己……
陈世襄正想着,对面的章文目光怪异地看着他。
这人在屋里东摸摸细看看,他本以为是刚才骂两人的话,让那个小平头恼羞成怒,所以支走其他人,让他这个表弟留下好杀了自己出气。
他还挺高兴的,在这鬼地方,死亡可比活着舒服。他痛骂两人,也是希望激怒两人,然后痛快的死亡。
可这人像是犯傻一般,东看看,西看看,然后便站着不动,手指摩挲着下巴没了动静。
章文看着他,决定再试一试,这个人看着比较傻,没那个小平头精明,激怒他应该很容易。
“狗汉奸!”他喊道。
陈世襄回神,抬头看向对面的章文。章文身上的衣服早就被扒了,身上伤痕累累,到处都是肉眼可见的,皮肉外翻的伤疤。
或许表哥真的是想让自己用红党的身份,从章文手里得到那些东西,然后传递出去,但是章文可信吗?
看着章文身上血痕累累,惨不忍睹的伤疤,回想之前对方那怒骂求死,眼中毫无畏惧的画面,陈世襄扇了自己一巴掌。
这种怀疑,虽然必不可少,情有可原,但也真的是一种侮辱。
他在特务处也待了不少时间了,面对酷刑,痛哭求饶的人他看见过,一声不吭,视死如归的人他也看见过。
面前的章文,属于后者,他有着和老方那些人一模一样的眼神。
有着红党人作为父母,而且是已经牺牲的那种,这样的人,有这样坚韧的性格,并不足奇。
况且,事关救国会那七位核心人物,那几人可以说是救国会的领导,眼下的事,完全值得自己这个小小的“特务”冒险。
就算真爬到了高层,自己的价值,也顶不上那七人。
那几人将来会不会因为这件事而死?陈世襄不清楚。但若是把章文的证据传出去,应该就不会死。
值得!
章文愣愣地看着陈世襄,这人莫非真是傻的?怎么突然自己扇自己巴掌?莫非把他自己认成我了?
陈世襄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动静,表哥和那个审讯之人在外面聊天,表哥在问对方来特务处几年了,有没有兴趣调到一组去……
表哥说过,特务这一行,在需要做选择时,不能犹豫,要果断,哪怕做出的选择是坏的……
他不再犹豫,拔出腋下枪套中的勃朗宁手枪,关闭保险,刷一声拉动套筒,子弹上膛。
章文看着这一切,满意地笑了,他就知道,这个人比刚才那个小平头好对付,不过一声“狗汉奸”而已,他就忍不住了。
真是一个敢做不敢认的“狗汉奸”!
呸!
PS:能写多少写多少,时间到了,后面的不是我故意不写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