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报童一声接一声的卖力呼喊，陈世襄不由顿住脚步，眉头渐渐皱起。
他不是因为报童的穿着年纪而心生同情，这样的小孩，在上海滩随处可见，虽然他住在圣母院路，但他并不是圣母，更何况哪怕是圣母，也是同情不过来四万万人的。
让陈世襄皱眉的，是报童呼喊的话语。
又被拘捕？什么叫又被拘捕？昨天不是才保释出来吗？
带着疑惑和不妙，陈世襄挥手叫来额头铺满汗珠的报童，在对方欢喜鼓舞的笑容中，花上几分钱买来一份报纸。
没有任何意外，头版头条，便是关于救国会七君子的报道，这个“七君子”，正是对那被捕七人的敬称，一如当年被守旧势力残酷杀害的戊戌六君子。
如今国府肆意抓仁义救国之士人，“七君子”之名一出，凭空便先带上几分悲壮色彩。
看着报纸上的文字报道，陈世襄的神色渐渐变得精彩起来，原来一如前天晚上的情形，昨日下午被律师保释出来的那七人，在昨晚，不知是谁脑袋抽了，又将他们给重新抓了回去。
当然，说抓或许不太合适，毕竟他们如今本就需要配合调查，而不是自由身。
看完报纸，陈世襄随手叫来一辆正好下了客人的黄包车，朝老西门而去。
陈世襄走进大办公室，正准备跑去找表哥问问情况，打听打听昨晚的事是不是又有了什么变化。
但他还没行动，忽然察觉到不对，办公室的气氛有点不对。陈世襄停下走向组长办公室的脚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出什么事了？”陈世襄问申贵祥。
申贵祥小心翼翼地看了眼组长办公室，确定门是关着的，才把脑袋凑向陈世襄，悄摸声说道：
“章文死了，今天早上，组长本打算继续提审章文，结果去了关押室才发现尸体都已经变硬了。市政府那边要的东西还没找到，章文昨天又说他父母是红党，这人身上本来是大有可为的，结果什么东西都还没能挖出来，人就已经死了。组长发了好大一通火呢。”
昨天下午对章文进行了一番严刑拷打，但章文什么都没有吐露，因为担心章文挺不住死掉，沈玉先特意下令让医生检查，结果今天一大早，活生生的一个人就变成了尸体，一具硬邦邦的尸体。
这让人如何能接受？哪怕是一向冷静，很少发火的沈玉先，也很是发了一通邪火。
陈世襄怔住，死了，章文死了……
这消息太过意外，来的让人毫无防备。
陈世襄知道自己救不了章文，对方早晚是会死的，但怎么这么快就死了呢？
他本来还有些想法，但现在，所有的想法都落了空，他甚至还不知道章文的真实姓名。
一时间，陈世襄坐在椅子上，心头怅然不知所谓，沉默良久，他突然出声：“怎么死的？”
申贵祥见自己队长脸色沉了下来，心头惴惴，章文可是组长和队长亲自带队抓的，但凡从章文身上挖出些有用的消息来，说不定队长就能顺利成为副组长。
这事轮到谁，又能不生气呢？
“听说昨天这家伙挨了不少酷刑，应该是昨晚没挺住。反正来检查的医生是这么说的。”申贵祥小声说道。
犯人挨不住酷刑而死，这在特务处并不是什么罕见之事，甚至还有人因畏惧酷刑，直接自杀身死，这样的人也是不少的。
特务处的犯人在酷刑下死一两个，这在申贵祥看来，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毕竟，那是组长在意的犯人，区部应该没谁敢下黑手，至少在申贵祥看来是如此。
陈世襄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那没有着落的伤感和莫名的火气，略作思考后，起身朝组长办公室而去。
……
见表弟进来，沈玉先指了指桌对面的椅子。
“坐。”
“表哥，章文怎么昨晚就突然就死了？”陈世襄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家这位年轻的表哥，心里隐隐有个猜测，这个猜测让他内心有点不是滋味。
沈玉先看着表弟，摇了摇头，“医生说是受伤太重，昨晚没能挺过去。”
陈世襄皱眉，发表阴谋论：“表哥，会不会是有人故意弄死的？这是我们的抓的人，章文昨天又说他父母是红党，要是从他嘴里撬出点什么，说不定又是一件大功。会不会是有人眼红，不想让我们上进？”
“怎么，你心里有怀疑的对象？你觉得是余山寿或者黎兆民，他们跟你争副组长？暗中动了手脚？”沈玉先停下手中的动作，认真地看着表弟。
“那倒不是，他们都知道你是我表哥，应该不敢在你眼皮子底下干这种蠢事。”陈世襄摇头，想了想道：“我觉得可能是二组和三组的人，或许那两个组长嫉妒你，应该好好调查一下。”
“不会，他们没那个胆子，更没那个能力。”沈玉先直接摇头否决。
“那也得调查调查才能确定啊！万一他们吃了雄心豹子胆呢！”陈世襄争论。
“我已经找医生检查过了，没发现什么问题。”沈玉先继续摇头，人是他亲自带队抓的，最不希望章文死的，自然也是他，他找来的医生，如果说有问题，那不一定是真的有问题，但若说没问题，那多半就是真的没问题。
见表哥这反应，陈世襄心头已经有了答案。
以表哥那多疑的性格，一个白天抓来的犯人，在晚上就突然死了，又怎么可能会不好好调查一番呢。
既然不调查，那就说明表哥是真的确定没问题了。
但表哥又凭什么确定呢……
陈世襄心头叹气，平时还觉得表哥挺和善，也不发火骂人，现在他算是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暗地里都说表哥是个狠人了。
注1：早期入党，没有统一的程序，有些需要填些表格材料，有些只需要一个宣誓仪式，抗战时期有些则要填写入党志愿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