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你说我咋知道的，我可是东北人！咱东北军就在那儿呢。”余山寿胸膛一挺，整个人一下子变得自豪起来。
这家伙明明是个东北人，真不知道是怎么钻进特务处来当特务的，还是在上海，也是奇了怪了。
“知道，东北佬嘛，天上九头鸟，地上东北佬。”陈世襄随口说道。
“呸，那是说你们湖南佬的！”
“湖北，是说湖北的，不是湖南，你怎么南北不分。”
“东北人眼中除了东北，其他地方都是南边。”余山寿更加自豪了，陈世襄看不惯他那股嘚瑟劲，很想用东北军在西北那边的“光辉”战绩来刺他一句，不过想到接下来马上要发生的事，又将到了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不能给这家伙打脸的机会，虽然他恐怕不敢拿那事来打自己的脸。
“滚蛋，滚蛋，没时间跟你瞎扯淡。”陈世襄索性挥手赶人，眼不见心不烦，西北那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没人比他更清楚。
……
霞飞路百草园咖啡馆，陈世襄坐在顾瑾对面，手里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天气渐凉，热咖啡却是正当时。
“你觉得表哥把这人塞给我，是什么用意？”杯子轻轻晃动，陈世襄低头看着里面的咖啡泡沫，声音显得有些低沉，有些困惑。他这是在向顾瑾问计。
顾瑾是一个能考上圣约翰的大学生，甭管她爹是谁，反正她坚称这事跟她爹没关系，全是凭自己努力。姑且信之。
这个姑娘不仅脸蛋漂亮，脑子也是很好用的，见天地闲置在书店里当花瓶，确实太过浪费，陈世襄打算让她当自己的外置大脑。
两个大学生，顶个诸葛亮。两个脑子考虑事，肯定一个脑子考虑要好。就好比双核处理器也比单核处理器好用一样。
特务工作本身是压抑的，把所有事情都藏在心里，太过难熬，早晚垮掉。非常有必要设置一个难以被人入侵的外置大脑。
顾瑾细长白皙的手指在书封上摩挲，清澈的棕色瞳孔泛着沉思的微光，她琢磨一阵，小声说道：
“你真觉得你表哥已经知道你真实身份了？”
陈世襄沉沉点头，大拇指肚感受着杯子外壁的温度，微烫。
“八九不离十，表哥不是糊涂蛋，他很聪明。当初他主动告诉我刘安贫叛变，接着又让人跟踪我。这件事成环连着的。若不是能肯定我的身份，他应该不会这么做。”
陈世襄对此事的判断，正如沈玉先对他的判断，各自都拿不出任何实质性的证据，但心头都是那么的笃定。
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
“会不会有危险？这事你有跟组织上汇报吗？”顾瑾眉眼间浮上一抹忧虑。
她是刚刚才知道这事，此前从未想过，陈世襄在特务处竟然已经处于这种危险的境地。
感受到顾瑾的关切与担心，陈世襄笑了笑安慰道：“放心，组织当初派我来表哥身边卧底，已经考虑到如今的情况。表哥好歹是特务处最年轻的少校，戴春风都看重他，要想在他身边潜伏而不被怀疑，谈何容易？
“只有我。以我和表哥之间的感情为保险，即使表哥对我的身份有所察觉，大义灭亲的可能也很小。眼下的情况，就和当初所预料的一样。”
顾瑾点点头没说话，陈世襄虽然这么说，但单凭这几句话，怎么可能轻易淡去她心中的担心。
陈世襄见状继续说道：
“表哥当初是闹学潮被开除的，他曾经也是个理想主义者。一个理想主义者，你觉得他对如今国内的政治局面，会有怎样的认识呢？
“国党的腐败，是任何人都看得出来的，更何况表哥还身处其中，更是感同身受。而我们的组织呢？即使如今偏居西北，也仍有热血青年、仁人志士不远万里也要前往延安。我表哥那样的人，又怎会看不出这到底象征着什么？
“若是外人，表哥或许不会在乎这些，可能会选择忠于职守，直接把人拿下。但对我，对他的表弟，他不会的。我现在都还没出事，就是例证。”
或许是被陈世襄语气里的自信所感染，或许是觉得陈世襄的话确有道理，顾瑾心中虽仍然觉得不太妥当，但还是点了点头，将心思从陈世襄的处境和安危上移开，放到他最先的问题上。
青葱的手指互相搅动，微微发白，彰显着她内心的复杂，好在除了少许特殊情况，顾瑾都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
不一阵，手指平静下来，轻轻地按着书封，心念转动间，她抛却心中那几个可能性不大的想法，倏尔，一个大胆的有些荒唐的想法从她心底悄悄地冒了出来。
手指拢了拢耳间碎发，贝齿轻咬着粉唇，在陈世襄目光恍惚间，顾瑾放低声音，说出心中的想法。
“有没有可能，就是因为你表哥知道你的真实身份，认为你可能会锄奸，所以才把那个李明安排到你手下，方便你动手？”
陈世襄闻言不禁皱眉：“可是表哥图什么呢？他做事向来很有目的性。”
“他是你表哥，你是他表弟，他还能图你什么？只要是锄奸，就有可能遭遇危险。你不是说你们感情很好吗。这样做是为了保护你呗。”
陈世襄轻轻点头，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这个可能倒是他未曾想过的。“会是这样吗？”他心头暗暗问自己。
好像还真有可能。
左思右想，表哥把那人安排到自己手下，似乎还真就没有多大空间来搞什么算计。
经过上次章文的事，陈世襄已经差不多能确定，表哥知道自己是卧底，同时很可能也已经知道自己知道他知道这事。
如今，他们两人就是看破不说破。
这种情况下，自己已有防范，表哥应该不会再用当初拿刘安贫当诱饵那种把戏来算计自己。
他不会不知道，把李明塞到我手下，肯定会引起我的警惕，如此一来，什么算计也别想成功。
排除所有错误答案，剩下的那个，就算再离谱，也是真相。
那这……难不成真就像顾瑾说的这样，表哥把李明塞到我手下，真就是为了方便我动手？
这种可能让陈世襄有点接受不了，表哥明明是个狠人，明明之前还悄摸摸地算计自己，结果一下子就变得这么贴心……
这转变也未免太大了点……有点不习惯。
再看看，不着急动手……陈世襄心头略做思考后做出决定，必须先稳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