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理俺都懂!”
而现在,在听闻那句‘不都是为了我们吗’之后,众人一改先前,那见谁都恨不能一口吞下的凶狠,只此起彼伏的长吁短叹起来。
唯独长乐、未央两宫,在这夜幕即将到来时,仍亮着堆堆篝火、点点烛光。
···
“诶?”
···
不知不觉之间,日落西山,夕阳西下。
便说此刻,围聚于茶肆内的众人,就有至少九成的把握:万一真打起来,那放大话的‘嘴炮党’,肯定会回家拿上长弓、短剑,并前往内史自发报名,甘愿成为一个运粮民夫。
“唉······”
···
“那陛下这回,只能嫁个真公主过去了?”
嘈杂中,一大汉佯做洒脱的一番解读,顿时引得在场众人连连点下头。
“毕竟忍辱负重的,是陛下;”
“过去这些年,先太宗皇帝、陛下省吃俭用,在代、赵北境兴建了不少马苑,不就是为了养马,好组建骑军嘛?”
“这是真的?”
这话一出,茶肆内诡异的氛围,才总算是被一阵稀稀拉拉的呵笑声驱散了些许;
那彪形大汉闻言,也并没有再固执己见,只颇有些憋闷的咬咬牙,又极尽不甘的点下头,同时不忘猛拍一下大腿。
而在这‘日子过得越来越好’,而且是肉眼可见的越来越好的微妙时刻,匈奴人十数年,乃至数十年未曾有过的大规模入侵,无疑是在以长安为中心的‘泛长安’地区,引起了巨大轰动······
“若俺们再说三道四的,可实在有些不知好歹了······”
“若是不对,匈奴人也不至于吓得大举南下,耗费粮饷无算,却只为毁去一个雁门苑了······”
“——就那群蛮兽,能叫人吗?”
“那,是典客的车架吧?”
“说的比鸟叫都好听······”
“——还不是我汉家的步卒,追不上匈奴人的胡骑嘛?”
“——匈奴人‘不堪其辱’,才大举南下叩边,讨个说法······”
在某些时候,甚至可能会出现某个农户,因为实在卖不出手里的粮食,便只得到处奔走,求爷爷告奶奶,甚至是送礼疏通关系;
为的,却只是把手里的粮食,以勉强不算白菜价的价格卖出去。
——再有半个时辰,便是宵禁。
“——没开化的蛮子,懂个屁的礼教人伦。”
唯独皇宫。
···
熙熙攘攘的交谈声,随着茶肆外响起的一阵嘈杂,而短暂中断了片刻;
“大家伙儿想想:过去这些年,我汉家为何要忍辱负重,给那匈奴北蛮送去公主和亲,又陪嫁各式财货?”
——前年秋收之后,尚还没有获封为储君的刘胜,奉命负责粮价平抑一事;
之后,刘胜顺理成章的推出了治粟都尉,并制定了‘少府掌治粟都尉,对关中粮价进行宏观调控’的大政。
“嘿!”
——开什么玩笑!
——四十钱一石,还是无限量购入,还要什么自行车?!
这要是放在过去,来这么一场大丰收,那关中的粮食商人们,指不定鼻孔要昂的多高!
诸如‘今年关中不缺粮食’啦
什么‘爱卖不卖,你不卖有的是人卖’啦
甚至是‘我家仓库快满了,要卖就抓紧,过期不候’之类的话术,都会成为粮商们从农户手中,压价购入粮食时的说辞。
“又听说俺们汉人粮米富足,那些个披发左衽、率兽食人的胡蛮,还坐得住?”
这不:有人一发问,立时便有好几个人激动地跳起,显摆起自己‘掌握更多信息’的优越感来。
“——说是几年前,我汉家送去的公主,其实是个假公主;”
简单来说:治粟都尉的存在,让粮食丰收的红利,真正落到了辛勤的农户手中,而不是被粮商米贾,以及商贾背后的权贵所分食。
“——若再行和亲,应该大抵如是了。”
——前年,关中大范围歉收,治粟都尉通过售卖平价粮,将粮价死死锁定在了百钱,乃至七十钱以下;
这确保了关中绝大多数农户,都能买得起足够整个家庭半饿不抱的熬过那一年的粮食。
“是啊······”
“要俺说,都忍了这么多年了,早就该跟小娘养的匈奴人干一场了!”
“说憋屈,谁不憋屈?”
毫不夸张的说:去年,关中百姓的整体平均净收入,达到了三百九十石粮食以上!
相较于吴楚七国之乱爆发的天子启新元三年,户均一百多、不到二百石的净收入,足足翻了一倍不止!
如此丰收,若是放在往年,虽然也足够让人高兴,但考虑到‘谷贱伤农’之类的因素,这场丰收给农户带来的利好,其实也非常悠闲。
而在这样的日子,还能有空聚在茶肆、还敢说起这些事的人,不说有多么滔天的背景,也至少是有一些消息渠道的。
——粮商们,并没有因为今年的大丰收,而端起‘粮食红利’的架子;
“就是憋屈!”
“俺们憋屈,旁人就不憋屈了?”
···
“也不知道这次,匈奴人又是什么借口?”
对于长安城北半城而言,宵禁,便意味着黑暗。
“唉~”
但有嘴炮党的地方,往往也同样有理智者。
在当时,农户们大都还以为:刘胜这一手治粟都尉、宏观调控粮价,单纯是为了不让粮价暴涨,给粮价划定一个上限,免得百姓吃不起价格暴涨之后的高价粮。
但现在,有少府治粟都尉在,一切,就都回到了正常的轨迹。
卖粮都需要求爷爷告奶奶,乃至是走关系送人情,量具、运费,乃至是交付币种等弯弯绕,自然也就是题中应有之理。
“匈奴人,真的吃人肉、喝人血?”
没人知道长乐宫内,窦太后在做些什么、说些什么、想些什么;
也没人知道未央宫宣室殿内,天子启又召来了那些人,正商量着什么事。
但所有人都清楚:这一次,汉家大概率还是要退缩、还是要委曲求全;
而先前,被整个长安,乃至整个天下寄予厚望,寄希望能‘血气方刚’的太子刘胜,却在这个夜晚出现在了······
不是未央宫;
而是长乐宫长信殿内,和祖母窦太后、姑母馆陶主刘嫖,以及年幼的‘未婚妻’、准太子妃陈阿娇,同坐在了上首御榻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