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尽感慨的道出一语,又惆怅的唉声叹气着,刘舍也没忘伸手做个‘请’得手势,将刘胜引到了少府作坊群外的老树下。
再邀请刘胜在树根下的巨石上坐下身,刘舍才将双手背负于身后,站在老树旁,侧对着刘胜遥望远方,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自太祖高皇帝立汉国祚,又逢汉匈平城一战,匈奴,便一直是我汉家的心腹大患。”
“而太仆马政所得的战马、凭这些战马组建起的骑军,则是决战匈奴不可或缺的战力。”
“所以,毫不夸张的说:太仆马政的进度,其实是直接关系到汉匈决战,究竟是转瞬即至,还是遥不可及的。”
“——若马政畅行无阻,战马充盈、骑军丛起,则汉匈决战不远;”
“然若马政一波三折,耗费人、财、物甚巨,却迟迟等不来收获,则汉匈决战······”
···
“唉~”
“如此浅显的道理,匈奴人,当然也是明白的。”
“——匈奴人当然明白:我汉家之所以要忍气吞声,屡屡行和亲以安胡,并非是真的比匈奴弱小,而仅仅只是匈奴胡骑,让我汉家暂时束手无策而已。”
“剩下六处,则是短的需要再等两三年,长的,如先帝晚年所兴建的几处,则还需要六七年的时间······”
···
“从最初的种马十七匹、母马数百,到先帝驾崩、陛下继位之时,雁门苑已经有了种马上百、母马数千;”
‘但毕竟曾做过太仆,实在不忍我汉家马政缓步难前。’
···
“至于殿下,想要为我汉家的马政做些贡献,其实也没多少选择。”
——想打仗,河套能养出足够的战马,供嬴秦组建起庞大的精锐骑军;
——想种地,河套养出来的牛,也能在经过短暂的训练之后,便作为耕牛投入农耕生产。
“但倘若不烧,那我汉家就必定没有战马、必定无法组建起骑军,也就永远无法在匈奴人面前抬起头。”
“失去了河南地,便只能在北境遍设马苑,以求缓图······”
“于我汉家而言,组建起骑军,就意味着不必再对匈奴人虚与委蛇;”
尤其那几座先帝晚年,尤其是先帝驾崩前几年兴建的马苑,距今都才只有不到十年历史;
“既然雁门苑早在几年前,就已经开始每年出栏上百匹战马,那其他的马苑就算还没开始出栏战马,应该也快到了可以‘收获果实’的时候了吧?”
只是即便如此、即便自认为已经想到了最差的结果,刘胜也完全没想到:区区一个雁门苑——一个每年出栏战马不过百匹的马苑,居然就花费了汉家如此心血······
“自先帝前元四年至今,足足二十多年的时间;”
“次年,也就是太宗皇帝前元四年,少府便奉令拨钱一万万五千万、粮草五十万石,外加各类物什给太仆,以设立雁门苑。”
先帝一朝二十多年,总共就建立了九处马苑;
“这,正是因为雁门苑的设立,让太宗皇帝清楚地意识到:马政,是非常耗费钱财的事。”
道理再简单不过;
要想兴行马政,也就是以战略目的蓄养军用战马,首要条件,其实就是足够宽阔的养马地,以及稳定的马匹来源。
“和烧钱无异啊······”
沉声轻喃间,刘胜本就不甚明朗的神容,只顿时又更沉了一分。
“——凡太宗孝文皇帝一朝,我汉家在代北、燕北一带,共兴建起包括雁门苑在内的九座马苑。”
“——少府年年出资,以太仆为首,维序北境已有马苑的同时,尽可能增设新苑。”
“结果刚开始出栏战马,便被匈奴人随手毁去······”
“最终,还是和塞外的东胡王,也就是长安侯卢氏的部族取得联络,并付出了极为不菲的钱财,才总算得到了第一批马······”
“二十年时间,至少十万万钱的投入,才换来一个年出栏战马百匹的雁门苑;”
“为了购买蓄养马匹所需的种马、母马,时太仆:汝阴侯滕公夏侯婴,可谓是绞尽脑汁。”
就算不模仿匈奴人动辄一人三马的配制,单就是一人二马为‘一骑’的比例,也意味着如今的汉室,每年只能产出足够配备五百名骑兵所需的战马。
“雁门苑,兴于先太宗皇帝前元四年。”
“可即便是如此,先帝也还是省吃俭用,以近乎每两年一座的速度,在北墙附近兴建马苑。”
而骑兵部队的建设,并不是一匹战马,就可以被转化为一个骑兵的。
“嘶······”
“除去已经被毁去的雁门苑,兴行于太宗皇帝六年的楼烦苑(代北)、太宗皇帝八年的造阳苑(燕北),如今也都到了可以出栏战马的时候。”
“雁门苑,是先太宗孝文皇帝,也是我汉家在北境所设立的第一座马苑。”
“其所图,自也是以阻止我汉家蓄养战马、组建骑军为主,顺带掳掠那些马匹······”
“嗯······”
雁门苑是先帝,同时也是汉家第一座朝堂直接下场,以蓄养战马为唯一目的兴建的马苑,刘胜自然是早有所知。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而且不烧不行。”
···
“呼~”
“至于已有的马苑,有了雁门苑的教训,陛下自然会增兵驻守,也不需要殿下多费心。”
而马政之于匈奴,就好比后世的大蘑菇比之于鹫鹰——有了,才能挺直腰板、才能不惧威胁。
“桃侯方才说,雁门苑,是我汉家第一座蓄养战马的马苑;”
“——烧了,未必就能得到可喜的成果;”
而在如今的汉家,在华夏文明失去河套这一重要的养马地之后,无论是军用的马匹,还是民用/农用的耕牛,都变成了高度稀缺资源。
“怕就怕最终,沦落到雁门苑那样的下场——几十年、十几万万钱的投入,最终却被匈奴人轻飘飘毁去,还尽数掳走苑中马匹。”
稍侧过身,看了看坐在大石块上的刘胜,若有所思的凝望了好一会儿;
“那除了已经被匈奴人毁去的雁门苑,我汉家,还有其他的马苑吗?”
“马政,其实就是烧钱。”
而现阶段华夏文明最好的养马地,正式刘舍方才几度提及,且每提起一次,都会忍不住摇头哀叹的河南地:河套。
雁门苑如此,其他的马苑难道就不会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