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旁人或许不清楚;”
而当年,天子启之所以会‘外出游玩误了宫禁’,甚至急的要乘车疾驰入宫,当然不是因为去了巴掌大的长安城内的某处。
——甚至就连这,都还是在张释之自觉‘寿命余额不足’,抢先向天子启服软低头、道歉谢罪的前提之下!
而刘胜接下来的话也表明:这抹好整以暇,并非是刘胜装出来的。
“——虽不是条侯这样的武人,但也终究是太祖高皇帝的血脉后嗣;”
刘胜却丝毫没有顾及其他,只自顾自继续说道:“什么私藏甲盾,什么密谋造反,孤心里有数,条侯心里有数,凡是明眼人,也都能看得明白。”
“寝食难安呐~~~”
让皇帝老子脱帽谢罪,当时的太子启事后,当然少不了挨一顿毒打;
日后继承皇位,天子启也非常‘顺理成章’的秋后算账,将张释之一脚踢去了淮南国做王相,好眼不见、心不烦。
“即便过去这些年,总是有长者、贤者教导我:居于高位者,不可以如此没有城府,我也依旧没能改掉这个‘毛病’。”
“就算没有条侯所具备的武人傲骨,但皇亲国戚、宗亲皇族所应有的风姿,孤堂堂储君太子之身,自也不会在条侯一介戴罪之臣面前落了下乘。”
“虽然不是个多么高尚的人,但也绝非是乘人之危,便落井下石,甚至以落难者作为进阶之梯的人。”
——世人皆知,当今天子启在尚为太子储君之时,曾因为‘外出游玩晚归,误了宫禁,并试图乘车入宫’的举动,而被当时的廷尉张释之逮住一顿猛喷。
“至于我,仅仅只是不想看到兄长受此苦难,又只能在一旁袖手旁观,才特地给自己找些事做。”
又一阵摇头苦叹,周亚夫面上那抹自嘲的笑意,便尽化作无边的沧桑;
刘胜侃侃而谈,甚至颇有些同故友,亦或是乡间老者闲谈的随和、随性,却让周亚夫一时语钝,陷入漫长的沉默之中。
“臣,何尝不知啊······”
“与其说,我是专门来廷尉大牢,倒不如说是实在闲来无事,听说条侯似乎遇到了一些麻烦,才顺路来看上一眼。”
“怕的紧;”
对此,刘胜倒也并没有感到不愉,只顺着周亚夫的话头往下接道:“我刚才说了:这廷尉大牢,我不是非来不可。”
“除了廷尉大牢,孤还可以去上林,视察少府军工作坊的事务,或是随便去长安周围的某县去转转市集,瞧瞧粮价出没出岔子、民间除四铢钱外,还是否有其他杂钱流通。”
“廷尉赵禹,曾是条侯担任丞相时,在丞相府做事的吏佐。”
···
“臣又何尝不知:臣这个‘怏怏者’,所非臣之少主,便是殿下呢······”
但再怎么说,如今的刘胜,也已经做了两年多、将近三年的大汉太子。
“何必扯这些陈年往事?”
至于窝在太子宫,当然也同样是刘胜的权利——一句‘太子身体不适,闭门谢客以歇养’就能圆过去。
毫不怯场,甚至几可谓针锋相对的对周亚夫‘公子’的称呼做出回应,顺带摆明自己‘绝不是拐弯抹角的人’的态度,刘胜望向周亚夫的目光,也是愈发戴上了一抹好整以暇。
那一次,天子启也和过往每一次,以及之后每一次一样:是带着情同手足的好弟弟刘武,跑去渭北撒丫狂欢去了······
“条侯,究竟在怕什么呢?”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周亚夫心里非常清楚:刘胜方才这一番话,别说是‘假话’了,根本就连一个‘假字’都挑不出来!
“怕的食不知味、寝不知眠。”
而在那片清明之中,还不乏不时闪过的唏嘘,和无奈······
“至于是什么······”
“作为条侯的‘故旧’,能在条侯失势之后不受影响,甚至官居九卿之列,便可见此人非同一般。”
“也不瞒条侯。”
“——非,少主臣也······”
“——此怏怏者,非少主臣也。”
今日一会,究竟和周亚夫谈到什么程度、取得什么结果,刘胜,都能坦然接受······
“——此刻,赵王正跪在长信殿外的长阶之下,祈求皇祖母的原谅。”
“而陛下在担心什么,臣当然也能明白。”
至于刘胜口中,所言的‘不忍心看到兄长受苦,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周亚夫好歹也是个老臣——至不济也好歹是个‘老者’,同样不至于听不出言外之意。
“普天之家,能有如此力量的人,不过五指之数。”
“难道在殿下看来,我如今的处境,还能同旁人闲谈、叙旧吗?”
——这,真的是‘德不配位’‘沐猴而冠’的皇九子胜?
简单表明自己的态度,刘胜也不再拐弯抹角,便直入正题。
满是落寞、极尽无奈,又时刻不忘带着坚定地复杂语调,也使得刘胜一时哑然;
周亚夫却是在长达三五十息的摇头叹息之后,五味陈杂的抬起头,对刘胜残儿一笑。
“只是即便如此,臣,依旧放不下心呐······”
“殿下虽非嫡长皇子,但也绝对是个聪明人。”
“所以条侯大可不必妄加猜测。”
···
“臣!何尝不知!”
在刘胜接连不断的高评率语言轰炸之后,周亚夫,终还是将自己对‘公子胜’的怨念放到了一边。
“这人世间还有什么事,能让条侯如此担惊受怕?”
···
“方才,条侯自己说:此番劫难抗不过去,便很可能无法保全性命,但即便如此,条侯也绝不会退缩。”
“那条侯,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连死都不怕的人,还会怕什么??”
“连死都不怕的人,难道,还会怕活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