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觉得你提出这个问题,是在拐弯抹角的骂我。
或许在后世人看来,在法家名士,甚至堪称‘祖师’之一的韩非子口中,听到‘无为而治’四个字,似乎稍有些违和。
···
“如果公鸡不能报晓、狸奴不能捕鼠、犬类不能守户,那无一例外,都会被主人杀死吃肉。”
而作为这样的大家精心培养出的弟子,尤其还是最得意的两个门徒(韩非、李斯)、最有出息的三个门徒(加张苍)之一,韩非当然也不会是‘法家天下无敌’的偏执者。
“从始至终,臣的所作所为,都没有哪怕一丝一毫,是为了一己之私;”
刘胜此言一出,周亚夫粗黑的眉毛便猛地一拧!
目光古怪的看了刘胜几眼,确定刘胜并非是真的在羞辱自己,周亚夫才深吸一口气。
“不曾想······”
被周亚夫略带不满的目光盯着,刘胜也只得呵笑着给出一个敷衍的‘交代’;
而对刘胜的交代,周亚夫,却明显还不满意。
“——这,是武人该有的归宿吗?”
所以,刘胜最后需要做的,就是让周亚夫置之死地而后生。
“正如我方才,借用韩公子非的那句话;”
“此书名:《韩非子》······”
“最终,秦相吕不韦奉秦王政的命令,以‘行间’的罪名,将韩公子非投入咸阳狱。”
“原文是:夫物者有所宜,材者有所施,各处其宜,故上下无为;使鸡司夜,令狸执鼠,皆用其能,上乃无事。”
“所以即便臣是庶出,先父也一向对臣严加管教。”
“条侯今日所作所为,又会为日后的臣下,做下怎样的榜样呢?”
“——喝了,会害病,但不喝,就会渴死。”
“但先父也曾说:武人之所以要学打仗,并不是为了找仗打,而是为了停止战争。”
没错;
在说出这段话——这段好似从脑海中随手就能翻出来的话时,周亚夫就平静的好像一个文士;
而周亚夫的这番话,也让刘胜的思绪,短暂飞出了这间面前还算宽敞的牢房。
“同样的道理:如果文臣不能治民、武将不能治军,便轻则罢官免爵,重则身首异处。”
而周亚夫望向刘胜时的神容,却明显有些不愉。
“这样的人,最好也只是个冲锋陷阵的猛将,最差,更仅仅只会是个只会逞匹夫之勇的莽夫。”
“条侯说的,也不无道理。”
“但臣,问心无愧。”
刘胜这番话,说的不可谓不真诚,也不可谓不坦然;
——无为而治?
“让公鸡掌夜报晓,让狸奴来捕捉老鼠,如果都像这样各展其才,君主就能够无为而治了······”
首先,韩非子这位‘法家名士’,其实并非是真正意义上师从法家、研习法家学说,最终融会贯通,得以大成的正统法家人。
“条侯知道清水好喝,父皇,难道就不知道这个总角孩童都明白的道理?”
而荀子之所以被后世的儒家‘开除儒籍’,成为明明出身于儒家,却不被本学派,尤其是本学派后世子孙承认的异类,最主要的原因,便是后世人对荀子的最终评价。
如是说着,不知是不是因为提到亡父的缘故,周亚夫的语调只愈发的严肃。
“殿下说的这些话,有道理也好,没道理也罢;”
“为了宗庙、社稷,为了报效先帝的恩德,臣愿意以命相报······”
···
“殿下方才的那句话,便出自《韩非子·扬权》篇。”
“如果我说‘杞人忧天’,条侯肯定会觉得我是在羞辱条侯。”
“文臣最应该做的,是安一方之民;武将所应该做的,则是征一方之敌。”
“若非清水有毒,谁人会不愿意喝呢?”
“这句话,出自战国之时的韩公子非之口。”
“呼······”
那不是黄老学提倡的东西吗?
怎么到最后,还是韩非子嘴里说出来的?
但实际上,只要稍微理理这其中的逻辑关系,人们就会很轻易的发现:这,其实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要么被动‘病故’,要么在这廷尉大牢、在廷尉赵禹的折磨下不堪其辱,主动‘病故’。
“——条侯,是要做子路那样的君子吗?”
···
“对了;”
“——条侯一劝,父皇就废我而立兄长;”
“——能对《韩非子》倒背如流,条侯,当不至于连如此浅显的道理,都想不明白?”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事物有它适宜的用处,才能有它施展的地方,各得其所,所以上下无为而治;”
“——鸡最好的用处,就是掌夜报晓;狸奴最好的归宿,便是捕捉老鼠。”
“但条侯有没有想过:条侯因为担心这件事,而插手父皇册立储君的事,又会给将来的汉家,带来怎样的灾祸呢?”
将短暂飞散的思绪拉回眼前,刘胜望向周亚夫的目光,便一点点变得玩味;
“只是条侯看清自己的处境之后,所做出的反应,实在是让我这个‘德不配位’的太子储君,颇有些大跌眼镜······”
“而真正的武人——真正有抱负,有志报效宗社的武人,都不会是只知道打打杀杀的匹夫。”
既然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崩溃疗法,刘胜自也就没了太多顾忌。
“我还听说:农人应该关心的,是农时;”
刘胜的话,周亚夫听进去了。
“于我汉家而言,孤,就是那泥水。”
死过一回的人,总是会和‘死’之前有些许不同。
···
“是;”
“所以,殿下说这句话,是想告诉臣什么道理呢?”
又一次打断周亚夫满是萧瑟的直白,又是一番直指人灵魂深处的质问;
周亚夫,再次沉默。
这一次,刘胜没再开口。
能做的、该做的,刘胜都已经做了。
剩下的,都要看周亚夫,究竟能不能转过这个弯。
最主要的是:周亚夫,究竟能不能舍下这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