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太祖立汉,凡今五十余载,我汉家,可谓筚路蓝缕,屡逢大变。”
太子胜至今为止,最拿得出手的钱、粮之政,便是刘胜在那次‘会晤’之后得出的果实。
“唉~”
“那精气神儿,就跟半大小子似的!”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意识到:天子启,真的老了······
·
“老了?”
——第一次,是太祖高皇帝身陷白登之围,汉家险些在那一场汉匈打仗中,失去开国之君!
若当年,匈奴单于冒顿没有审时度势,赶在被反包围前北遁,而是死磕身陷白登之围的太祖刘邦,那说不定刘汉社稷,就真的要成为比二世而亡的嬴秦,都还要更加短命的王朝。
直到天子启主动问起,刘胜才出于‘别给这个小气鬼丢人’的考虑,复述了一下汉律中,关于秸藁税的规定。
“结果做了皇帝,前后不过七年的功夫,就被这天下压得喘不过气、站不起身······”
“嗨~”
“呵······”
“太医说,要静心调养,要远酒戒色、要不问朝政。”
“陛下这不到四十的年纪,又算哪门子的老?”
“生在高门,这般年纪,也得是节制三五十人的将官。”
只是片刻之后,天子启那已有些无力,甚至无力到微微发颤的手指,便再次指向了刘胜。
“真说起来,但凡是个恭顺地,在这般年纪,就都比陛下当年乖巧!”
“有什么事憋在心里,没法说给身边人听,就来找这几个老家伙说说!”
“唉~”
···
······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便引得几位老者各自别过头去,将目光散向四方,虽都装出了一副置若罔闻的姿态,却也都已是老泪纵横。
第三次,自然就是当今天子启继位之后,爆发的那场吴楚之乱了。
···
“若真有那么一天,老哥儿几个,就看在朕这张老脸、看在先太宗孝文皇帝的份儿上,帮帮这小子。”
“俺们老哥几个,年纪最小的,那也五十有七了!”
···
“先帝自代国入继长安时,那也是二十出头的年纪,意气风发。”
毕竟历朝历代,都只听说过废皇后、王后,没听说过哪朝哪代或哪国‘废太后’不是?
“太子,好好操办吧。”
还是那几位老者,还是那棵老树,还是那片田埂;
还是天子启和刘胜,还是大咧咧坐在田埂上,同那几位老者说着些什么。
而在皇帝驾崩,皇后变成太后之后,就不再需要用这样拙劣的方式,来彰显自己的地位了。
万般无奈之下,先帝先是推出‘卫将军’取代卫尉,以初步保证自己的人生安全;
都不用说别的;
天子启一阵唏嘘感叹,也惹得几位老者自然地敛去面上笑意,满是惆怅的缓缓点下头。
具体要聊些什么,刘胜并不大清楚。
“可这般年纪,放在哪朝哪代,也都是娃儿啊······”
满是惆怅的说着,天子启稍侧过身,毫不顾及形象的侧躺在树根下,对不远处的刘胜稍指了指,又颇有些自嘲的笑了笑。
“堂堂天子之身,却落得个‘不问朝政’,那和死了,又有什么分别······”
虽然吴楚之乱最终的结果,是太尉周亚夫降维打击,三月而平声势浩大的吴楚七国之乱,但实际上,当时的情况,也已经糟糕到了‘刘汉宗社命悬一线’的地步。
···
“这几个老东西,都给朕记在心里!”
“到最后几年,更是全然由陛下‘太子监国’,先帝才得以稍行歇养······”
就说当年,倘若刘濞在挟持关东大半宗亲诸侯的兵马之后,决定不再西进,那刘汉天下,就将瞬间倒退回太祖立汉之前,那个名为‘楚汉争霸’的时代。
“谁人没有年少时,鲜衣怒马轻凡尘?”
但从天子启的状态来看,刘胜大致能断言:下一次,刘胜或许就要独自前来,拜会这几位老者;
而届时的刘胜,也很可能不再是‘太子胜’······
“虽然年纪不大,但这么多年下来,早就被宗社的胆子压垮了身子。”
自太祖立汉,到如今天子启威亚海内,与民安和,这短短五十年的时间里,光是有可能颠覆刘汉社稷的重大变故,便发生了至少三次!
得了窦太后这句话,刘胜自是不遗余力,为母亲贾皇后,办了一场轰动长安舆论的诞辰。
第一次,刘胜尚还只是‘公子胜’,只能乖乖站在边儿上,听天子启和几位老者交谈。
“嗨!”
晚宴之上,天子启很高兴;
非但多喝了几杯,甚至还多年不见的留宿椒房,和贾皇后聊了小半个通宵。
“历代先帝励精图治,到朕,传到第六世;”
“瞧这话说得;”
“便是生于皇家,也逃不过一个要么封王就藩、要么获立为储的命。”
说着,天子启又是一阵苦笑摇头,将目光从刘胜身上收回。
算下来,这应该是刘胜第三次,被天子启带到了这颗老树下,同这几位老者交谈。
作为这个时代最杰出的精英群体,长安朝堂,最先意识到了异常。
“听到没有?”
几句话的功夫,天子启才刚抹去的泪水,便再次回到了那张已尽显疲态、病态的面庞之上;
至于一旁的几位老者,纵是已经在用尽全身力气去压抑,却也还是没忍住哭出了声。
而在天子启直勾勾的目光注视下,刘胜却好似一尊雕像般,愣在原地,久久没能回过神;
只有那两行不知由来的热泪能证明:这,真的是太子胜;
而非太子胜的塑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