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的意思，应该说的已经很明白了。”
“但直到短短一个月之前，臣从封国被押往长安的那一天，不绝于臣耳边的，也依旧还是那句话。”
···
“再说句不自谦的话：吴楚之乱，幸有陛下在位、有太后坐镇东宫，还有臣周亚夫，才没有酿成宗庙颠覆的大祸。”
“——这六脉四十七丁，臣看顾到了；”
···
······
以一种无比惆怅、又极尽自嘲的语调说完这番话，周亚夫便再次凝望向刘胜目光深处；
“但也正是在臣心下大安，以为刘氏再也不会有嫡庶相争的事发生、再也不会有因为此事，而发生的战祸之时，陛下说，要与立太子。”
“是已故绛武侯周老大人的庶次子，故河内郡守、细柳都尉，历任中尉、车骑将军、太尉、丞相的条侯：周亚夫······”
“殿下当然也知道：周老大人生前，生有三子，臣行二。”
“只可笑我周亚夫戎马一生，功绝天下，临将‘病故’之际，却还得托付一个自己厌恶、不懈的人······”
···
“——臣，是有些倨傲。”
但当话说完的一刹，周亚夫的目光不知何时，便又落在了刘胜的面庞之上。
“唉······”
“但这并非是臣无礼，而是臣为自己所做的一切，深深感到自豪的缘故。”
“怕后世之太后，不比当今窦太后深明大义；”
“还能否有又一个太尉周亚夫，能三月而平祸及大半个天下的战火？”
“——周亚夫身庶出、另支脉，却阴险狡诈而夺嫡，掌宗族嫡庶各脉大小事务，实乃沐猴而冠······”
“臣为自己亲手结束刘氏皇族嫡庶相争，以至天下生灵涂炭的惨剧，而感到自豪。”
闻言，周亚夫也只僵硬一笑，却是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但在知道臣为什么这么看重这些事、为什么这么执拗的坚持这‘嫡庶有别’之后，殿下对臣的想法，或许就会有所改变了······”
更何况话都聊到了这个份上，刘胜自更全然没了估计，彻底摒弃了所有的场面话，开口就是要和周亚夫谈谈心。
“殿下肯定知道：我周亚夫，是故丞相、太尉，开国元勋、丰沛元从——已故绛武侯周老大人的庶子。”
“老话说：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臣一个庶次子，夹在嫡长兄、嫡幼弟之间，究竟经历过什么，甚至正在经历什么，都从不曾有人知晓······”
“臣需要兼顾、看顾的，仅仅只是这周氏六脉四十七丁；”
“但下一次，汉家再因为嫡庶相争而爆发战乱，未央宫内的天子，是否还能和陛下一样大权在握？”
“若臣没有做到，那也仅仅只是周氏一门的灾祸，根本不会影响到其他人。”
“——嫡庶相争，人伦颠覆，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即便最终，齐悼惠王得以保全性命，也是因为主动割让了齐国三郡当中的一整个郡，还认了孝惠皇帝一母同胞的长姊——鲁元公主为王太后。”
不知过了多久，刘胜才似有所悟的轻叹一口气，又不自然的微一翘嘴角。
欲言又止的止住话头，又再悠悠发出一声苦叹，周亚夫终还是回过身；
面带自嘲的在刘胜身上打量片刻，见刘胜仍是一副静静聆听的架势，周亚夫便又摇摇头，再自嘲一下。
“所以，条侯怕的，是这个。”
“也怕后世之臣，再不会有下一个太尉周亚夫······”
“而是历来以跳脱、顽劣闻名于朝野，更是在诸公子当中排行第九的皇九子：公子胜······”
“——臣的弟弟说：是因为我这个庶出的奴生子奸诈，才夺走了本该属于嫡脉的封国、食邑；”
“臣怕没有。”
嘿笑摇头着、唉声叹气着走上前，重新在泥榻边上坐下身来。
“不自谦的说：在各自的宗族，殿下的处境，和我是一样的。”
“而在这过去十几年的时间里，被指责德不配位、沐猴而冠，庶脉夺嫡，霸占嫡脉家产、家业的，是臣。”
“唉······”
“条侯是觉得：周氏六脉四十七丁，尚且因为嫡庶之争，而闹到了如今这般田地；”
“臣，庶出。”
···
“唉~”
说到最后，周亚夫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竟也难得红了眼眶；
“臣，只是条侯而已。”
···
“臣担心的，便是臣刚才说过的那句：臣的问题，尚且还只是周氏一族的问题；”
“也罢。”
“只是陛下要立的，并非是庶长子、如今的临江王刘荣；”
“到孝惠皇帝驾崩，张皇后无儿无女，吕太后先后与立两位伪帝；”
···
“臣，怕。”
“待陛下以贾谊贾长沙的推恩为主、御史大夫晁错的削藩为辅，将宗亲诸侯的力量削弱，汉家就再也不会因为类似的事，而发生烽火骤燃、生灵涂炭的惨剧······”
“殿下也不必多想。”
“从那一天起，至今足有十余年，臣同嫡出的弟弟周坚，便再也没有了往来。”
在说话的时候，周亚夫的目光总是不自然的望向别处。
“臣怕后世之君，不比当今圣上睿智、果决；”
“而刘氏的问题，尤其是在位天子，和关东宗亲诸侯之间的问题，便会是天下的问题。”
“还请殿下日后，于我周氏族亲稍加看顾；”
“纵是有人触犯国法，也请殿下看在今日，亚夫肯低头的份上，稍行宽恕。”
“臣，且先谢过太子殿下大恩大德······”
“条侯臣周亚夫，谨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