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屏退左右，单独与某在廷尉大牢交谈，是想说些什么？”
片刻之后，勉强还算宽敞、亮堂的牢房之内，便只剩下刘胜、周亚夫二人相对而坐的身影。
只是刘胜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率先开口的，居然是比过去的老丞相——故安侯申屠嘉都还要倔的倔牛：条侯周亚夫······
“如果是来落井下石、来看笑话的，那公子大可就此离去。”
“我周亚夫行的正，坐得端。”
“没做过的事，就算是身死族灭，也绝不会屈从！”
···
“如果到了这个地步，公子还想要得到我的认可，那也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吧。”
“此番劫难，我或许很难扛过去。”
“公子纵然德不配位，也已身居储君太子之位，又何必和我这样一个将死之人多费口舌？”
没等刘胜从‘周亚夫居然先开口’的惊诧中缓过神，周亚夫便已趁机将心中所想悉数道出；
虽然在赵禹离开牢房之后，周亚夫明显冷静了不少，语调也相对平和了些，但在一股脑道出这番话之后，这头倔牛也仍没忘将身子别过去些许，似是想要表明自己‘绝不和沐猴而冠的储君同处一室’的决心。
被周亚夫这意料之外的抢先开口打乱阵脚，刘胜先前打好的好几套腹稿自尽付诸东流；
漫长的思虑之后，始终没能找到反击点的周亚夫，也只得瓮声瓮气的将话题强行岔开；
···
“臣在坚持什么，殿下这样的聪明人，不会不明白。”
悠悠开口，便是一句极度违背本心的话，刘胜面上神容，也已迅速从先前的惊愕状态调整了回来。
“但作为绛武侯周勃的儿子，条侯，当是再清楚不过了······”
——作为少府量价管控工作的主要负责人、少府官营关中粮食的始作俑者，刘胜当然可以在长安附近转悠转悠，美其名曰：考察粮价涨跌。
“如此‘非同一般’的人，当年的条侯，应该也不会不认识、不熟悉？”
“——或者应该说：殿下这个太子，陛下，教的不错······”
“而是因为和条侯一同‘戴罪入朝’的，还有我一母同胞的兄长：赵王刘彭祖。”
而刘胜接下来的表现，却让周亚夫一时有些恍然。
而刘胜最后提到的微服出宫、出长安，甚至在整个关中大地撒丫狂欢，听上去确实有些骇人听闻；
同理：作为币值统一一事的直接负责人，刘胜也同样可以到处转转，看看朝堂‘专行四铢钱’的政策，地方到底有没有贯彻下去。
虽然话没有说的太明白，但刘胜真正想说的其实是：赵王要去长乐宫挨骂，我不大方便插手，不插手又容易落人口实，说太子‘坐实兄长受苦而视若无睹’；
所以，刘胜才需要随便给自己找点事做，也好在将来，当有人问起‘赵王挨骂的时候，太子怎么不帮着说说情’时，刘胜能毫不心虚的表示：啊，那天啊，那天我有事儿，忙着呢，顾不上啊······
至于刘胜先后列举的几个选择，周亚夫也根本无从反驳。
“——此怏怏者；”
“——孤甚至可以什么都不做，只窝在太子宫闭门谢客；”
“殿下既然自诩是个爽快人，那就有话直说吧。”
“条侯，以为然否？”
“依条侯的见识，也不至于猜不到这个人是谁吧？”
“臣，怕的很；”
···
“换而言之：孤今天，并不是非要来这廷尉大牢不可。”
这廷尉大牢，刘胜是不是非来不可？
周亚夫不明白刘胜的意图，虽暂时还不大能确定，但周亚夫能想明白的是：就算今天不来这廷尉大牢，甚至就算周亚夫因此死在了这里，对于刘胜而言，也根本不会有丝毫的损失。
“那条侯为什么不想想：明明不应该这么做的赵禹，究竟是因为什么原因，才如此对待如今的条侯？”
到最后，就连先帝都不得不出面，当着张释之的面脱帽谢罪，可怜巴巴地哀求道：我儿子不懂事儿，是我这个老子没教育好，卿看在我这张老脸的份儿上，就不要再为难我儿子了······
“更有甚者，如果不顾及物议沸腾，孤也完全可以微服潜行而出长安，在三秦之地到处游玩。”
“要条侯性命的，并非是那五百具甲盾；”
“孤，是直来直去，凡事讲究堂堂正正的皇九子胜；”
“是什么事，又或是什么人，能逼得赵禹违背本心，做出这样恩将仇报，苛难恩主的事？”
“又看到廷尉对条侯的举措，我才从无到有，生出了三两句话，想要和条侯说上一说、谈上一谈······”
一番几乎明示的‘隐晦’之语，惹得周亚夫又一阵反复深呼吸，不只是在按捺因听到‘赵禹’二字所生出的怒火，还是真的意识到了自己的危险处境。
“何尝不知要臣这条老命的，正是那句此怏怏者，非少主臣也？！！”
“条侯的反应，真是一点都没有出乎我的预料啊······”
“今日前来，并非是真的有什么话，想要和条侯商谈。”
只短暂的惊愕之后，刘胜的脑海中，便迅速涌现出了一整套应变之策。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刘胜，也总算是敛去面上笑意，甚至颇有些庄严的直了直身。
而在这句‘此怏怏者，非少主臣也’传入耳中，尤其是第二次传入耳中时，刘胜分明看到周亚夫先前浑浊、猩红，无时不刻散发着怒火的双眸，瞬间便只剩一片清明。
真的是当年，一言不合便砸青当朝中郎将的眼眶，却丝毫不以为然的愣头青？
而不是那些年，更被坊间认同的······
“条侯，或许是记错了吧？”
···
“既然如此，那赵禹是个什么样的人，条侯不会不明白。”
都不用说旁的，就只例举一个往年正实发生，且大概率会名垂青史的往事，就可以看出老刘家的皇帝老子，对类似的事是什么态度。
“——赵禹此人，廉直、倨傲，精于律法，而不屑于与人往来。”
但正如刘胜所言：旁人或许不清楚老刘家的尿性，但作为绛侯周勃的儿子，条侯周亚夫，不可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