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气不错。”钱云丢出手里的一对a,荷官机器人把池中筹码揽到他面前。
钱云恍惚地盯着她随时准备揭开牌的拇指。
那些神祇就是个体化的究极产物?祂们出现在人类文明的蒙昧期,一度在属于科学的时代偃旗息鼓,如今又再一次给人类带来蒙昧。
“你是个聪明人。”
对方既然能悄无声息把人派到他身边,也就能轻松要了他的命,到了这种时候,紧张和担忧也就没用了。
他把自己的手牌揭开一角,一张10,一张k,都是方片。
当她把最后一张牌发到钱云面前,钱云看见了她白皙柔嫩的手指,那是水凝胶人造皮肤的质地。
一只白皙的手伸到钱云面前。
苏格与钱云对视,“虽然之前只接触过几小时,但我本来觉得,我们很有共同语言。”
“便宜。”她回答说。
她的手按住了第五张牌。
她把“功能”这个词用在一个人身上,仿佛他是一个零件。
几幅画面浮现在视界中。
一只绿色鳄鱼皮鞋从天而降,它的生命变成了一声短促的惨叫和口鼻喷出的几滴鲜血。
这是未改建的老旧城区,城市底部的潮湿空气凝成污水从公路环线的边缘滴下,苏格视线穿过半透明的监控画面,桥底堆积着集装箱,石棉瓦棚下有流民居住。
他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什么?”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没下注,对方也没下注。
“精细分工是过时的生产方式,它只会带来低效,额外的沟通和管理成本。”她打量画面中的监视者,“监视你的人是社会底层的黑帮分子,没资本,也没技术,所以他用着这么笨重的落后的设备。其实,把他的功能,集成在高级脑机里,还用不到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芯片。”
“他们都是黑户,价格便宜,任劳任怨。一个月几百块,就能买到他们每天二十小时的工作时间。而他们会对你言听计从,感激你给了他们一份工作,绝不会随时因为你的生产不合法闹罢工。”
药厂里的景象很容易让人想到十九世纪的血汗工厂,他们没穿无菌服,毫无生气的灯光打在他们裸露的义体上,像一具具行尸走肉。
“规模不小啊。”苏格嘀咕了一句。
他压根不关心河牌的结果,无论如何他都已经赢了,但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赌局的魅力来源于博弈和变幻莫测的输赢,然而这局牌的输赢已经无关紧要。
所有人都知道,他口中的“那个人”就是干掉了浮波店主人的家伙。在场的人都看到了那片街区被破坏成了什么样子,没人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但可以确定的是,那家伙比军方的逃犯更危险。
他本应该乘坐浮空车去重明区,他的投影却出现在这里。
“反抗黑心老板,还是反抗让他们失去价值的社会?”
钱云猛地站了起来。
“我需要一个熟悉市场的人。”苏行盯着钱云。
“眼睛。”沈珂打量着苏格视界里的画面,“很多非法组织里都有一个这样的人,负责嗅探有价值的数据,调查和监视目标。”
钱云呆了半秒,缓缓坐下,尴尬地笑了起来。
“我们是不是忘了什么?”苏行忽然说。
“都是乌合之众。”沈珂瞥着牙医诊所,“时代变了,现在不是人多力量大了。”
这一刻的时间仿佛静止了,她的手指弧度优雅,皮肤没有毛孔和汗毛,精美如同瓷器。
钱云抬起皮鞋,嫌弃地看了眼脚底,继续玩弄桌上的圆形筹码。
不知不觉,荷官翻开了前三张牌。
“他们。”他说。
“哦!下注,下注。”
“至于保镖、打手。”她目光掠过画面中的巡逻者,“只要算力足够,一个人就可以用脑机控制一支军队。”
“为什么这里还雇了这么多工人?”苏格低声问。
“是个外地人。”女人说,“鹿谷集团派来的,你们说,他是来旅游还是抢生意的?”
“怎么了?”“苏行”问。
“跟注吗?”
他愣了一下,看向赌桌中央,公共牌的牌面是j、q、a,一色的方片。
荷官本应听命于钱云,此时却聚拢扑克,迅速洗切,发下五张牌。
“谁?”她反问道。
“这你别管。”光头男人看向钱云,岔开话题,“听说,你最近在搞什么大生意?”
“都小买卖。”钱云眯起眼,把荷官新发的两张牌揭开一角,又压了回去。他左侧的赌客是个粉红长发的男人,用全息影像参与赌局。
“反抗谁?”她又问。
“现在是个体化的时代了。”她最后总结道。
他身子往后一靠,一种很深的无力感包裹了他。也许,跟鹿谷集团合作是一件好事,但问题在于,他是在仓促中被迫做出了选择。他失去了主动权,这也意味着丧失了大部分利益,他开始懊悔自己派人监视对方的冒失之举。
“呃,现在?”
时代变了,这话让苏格产生了一种疏离感,他不属于这个时代。
……
“没人反抗吗?”他问。
五号位上光头男人瓮声瓮气地说:“再来一套筹码。”
甚至他也没得选,对方给他的不是选择的机会,只是一个台阶。
千叶凉子幽绿的眸子从钱云脖子上一扫而过,如蜻蜓点水,她松开手,转身离去。
钱云看着她的背影,直到房门完全闭合,他才瘫到椅子里,发现自己已满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