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奈,那张祎太不懂事,根本不给他这位科主任面子,强横要求每一位参加攻关小组的成员,必须熟练掌握用腹腔镜长臂器械折纸游戏后,方能上台参与手术。
他龚爱东堂堂一科主任,正主任医师,怎好意思跟一帮年轻后辈掺和在一起,捣鼓那种无聊的折纸游戏。
因而,也就一直没捞到机会体验一把腹腔镜手术。
起初问题还不大,院里就这么一套腹腔镜,主要服务的还是胆囊切除术。他胃肠外科虽然摆出了高姿态,愿意同秦槐奎的肝胆外共同担负设备折旧,但七月份的科室绩效,秦槐奎就根本没跟他算。
可时间来到了八月中旬,情况忽地一下发生了巨变。
也不知道那张祎是吃错了什么药,一向懒散的他竟然变得勤快了起来,放话说,二十三号他要出一趟远门,这之前,有手术尽管安排,莫说周六周日,就算安排在半夜三更都没得问题。
这一下,算是彻底引爆了腹腔镜手术的热度。
先不提秦槐奎的肝胆外科怎么样,只说他的胃肠外。科里的医生几乎到了着魔的状态,不管是什么病种,什么术式,都要问一声用腹腔镜能不能做。
就比如今天的这台横结肠癌切除术,龚爱东怎么琢磨,也觉得不应该是腹腔镜的菜。
隔着层肚皮,咋能把肿瘤切干净呢?就算切下来了,肚皮上就这几个小洞,又怎么取出来呢?
还有,淋巴结又该如何清扫?
被打脸打怕了,龚爱东丝毫不敢质疑张祎做出的决定,可碍于脸面,又不好问出心中的疑惑,只得跟进手术室,意欲从头看到个尾。
可巧的是,秦槐奎得知了这台手术,生出了跟龚爱东同样的念头。俩大主任在电梯中相遇,同在手术室这一层出了电梯,相视一笑,瞬间就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秦槐奎叫住了张祎,坦然表明了自己的来意,张祎听着没着急表态,似笑非笑看向了一旁的龚爱东。
虽未开口发问,但眼神已表明了一切。
龚爱东只得讪笑回应:“那什么,我跟秦主任的来意是一样的。”
张祎这才现出了笑容。
“在台下观摩多没劲啊!两位主任要是真有兴趣,不如上台我带你俩亲自完成这台手术……”
一听这话,秦槐奎的两只眼睛登时放出了异光。实话实说,他早就想尝试一下胆囊切除术以外的腹腔镜术式了,只是苦于不便同年轻后辈抢夺机会。
这会儿张祎亲口相邀,他又怎能轻易放过如此绝佳机会?
当下毫不犹豫答应了下来。
但,一旁龚爱东却现出了犹豫神色。
秦槐奎拍着龚爱东的肩,笑道:“咋地了?觉得跟张祎学做手术丢人了?”
龚爱东一脸严肃摇了摇头,就是有这样的想法也不能说出来,丢不丢人不重要,重要的是千万不能得罪了那张祎。
于晓亮,王志良,还有那血液科的章青,一个个可都是鲜活的案例,他龚爱东又不傻,怎会不自量力效仿那三位呢?
“张祎他又不是个人……”
龚爱东欲扬先抑,白了秦槐奎一眼,紧接说道:
“他是神,附院祎神!我跟神学开刀有什么好丢人的?我是担心没经验,上了台拖你俩的后腿!”
这马屁拍得……
虽然肉麻,但也不得不承认屁股上挂暖水壶,有一腚的水瓶。
张祎不由得对那龚爱东生出了几分好感,怪不得有那么多人喜欢养宠物,原来如此。
“没关系,端个枪而已,谈不上什么拖后腿。”
心情好到要起飞的张祎,全然忘记了自己定下的规矩。什么不过折纸游戏这一关就别想上台碰腹腔镜,于这一刻已然成了句屁话。
龚爱东依旧下不定决心。
端枪虽简单,但头一回难免犯错,就算主刀的张祎不介意,可旁观手术的其他人会怎么看,怎么说?
秦槐奎的手再一次拍在了龚爱东的肩膀上:“我说老龚啊,机会我可是帮你争来了,你可别给我说你不中用哦。”
龚爱东干啐了一口,咬牙回敬道:“你个老小子才不中用呢,不服气的话,今晚上去洗个澡,我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老当益壮,老而弥坚。”
秦槐奎放声大笑。
“壮而不举,坚而不久,有个屁用!”
张祎突然插了一句看似不着边的话:“你俩就别吵吵了,外科医生,关键时刻还得看动手能力。”
俩大主任先是一怔,想通了后不由笑了个前仰后哈,随即再相视一眼,眼神中多少都有些无奈。
张祎这小子,手术就不用再多说了,连黄话荤段子都要比他们两个老家伙说的更精彩,更耐人寻味,这……这特么还有天理吗?
半个小时后,三号手术间上演了附院自建院以来最为抽象的一幕。
一个本科刚毕业的住院医,带着两位科主任、两位在普外领域摸爬滚打了近三十年的正主任医师,开始了一台足以填补散装省普外科界空白的腹腔镜手术。
台上,秦槐奎毕竟有着上百例腹腔镜胆囊切除术的底子,虽然对切肿瘤不太熟悉,但做个一助还是稍稍有余。
龚爱东确实没有腹腔镜手术经验,刚端上枪时,不免有些别扭。可他毕竟有着将近三十年上万台手术的积累,在张祎的指点下,很快就适应了过来。
主刀位置上,张祎的手术操作甚为酣畅。
只能说酣畅,不可言淋漓。
记得那时是博士毕业前的一个月,张祎跟从导师上台做手术,也是腹腔镜,也是新术式。
到了快结束的时候,张祎情不自禁感慨了一句,今天这台手术做得可真是酣畅淋漓。
结果下一秒,一助老师一个不小心戳出了一个出血点,汩汩往外冒血,确实够淋漓。
做医生的,很多时候不得不迷信,尤其是干外科。
今天这手术,对张祎来说没多大难度,但很麻烦。
主要是因为当下肠吻合器还未上市,肿瘤并不难切,但切完后的横结肠需要一针针吻合起来,确实挺费工夫。
也得亏他宅心仁厚,上一世做类似手术时,只要遇到了家境不太好的病人,宁肯自己费点事,也乐意帮病人省下那不菲的肠吻合器费用。
这才练出了一手熟练的针线吻合技能。
不然的话,今天这台手术他还真不敢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