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龚柔韵看向客厅阳臺，窗帘被拉上几分，应该是刚刚辰宇拉上的。看了一眼窗户的闩还完好。
走进，伫立玻璃窗前，两手刚好拉紧棕色窗帘，带出波纹般的褶皱，就在这一刻，暴雨倾盆而至。
小院后的公路，在栅栏间隙中，以可察觉的速度迅速湿透而转变成深黑色。
即使阴郁的天气，龚柔韵也不习惯关紧窗帘，她想让屋子多点外面的自然光，屋子裏才不会冷清的可怕。觉得有了窗外的光景，屋子才不会那么像地狱一样的。
窗外的雨声早有预谋地掩埋了好几天，终于在此刻爆发，如洪水一般，非天人可挡，世界变成灰白色，辨认不清具体的事物。
龚柔韵端起还半温的茶，闻了半缕清香，倚在玻璃窗前，静静地回想这几天发生的事，但越细想越不解，好像自己在什么时刻已经不是她自己了，她甚至觉得此刻会这样想的自己是不是疯了。
每当有这个念头，龚柔韵都会被自己惊醒，或许这个念头根本不应该存在。像她这样高傲的人，在怀疑自己的同时，自己或许就已经精神失常了。
这是个悖论。
龚柔韵苦笑，但是头越来越沈，这几天折腾太累，伴着窗外的雨声，晕乎乎地拉过窗帘盖在身上睡着，带着起伏规律的呼吸声。
医院病房。
坐在书桌旁，面容白凈的男孩，眼角圆顿，眼尾却上翘，恬静裏又带了分稚气，却脸色如霜，他一页一页地翻看着手中的相册，但相册中大多数却是同一个女孩的照片。
而照片中的人，下一刻，出现在眼前，能看清她眼眸旁并不算长的睫毛。
“洛洛？”元生看到李洛惊喜道，但有气无力。
虽说男孩脸上看着虚弱，但松松垮垮的病号服下，骨架还是比李洛高了一大截。
“你来了。”元生笑着，递给李洛一杯温水。
李洛看着元生，和以往每一次见元生都一样——仔仔细细地看着他，像要把他的模样要刻进瞳孔中。
但这次还是给元生看得不好意思，轻笑问道，“怎么了？”
“最近怎么样？”李洛轻声问。
元生抿嘴笑起来，“都挺不错的。别担心我了，现在已经感觉自己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元生拉着李洛的手掌往自己的左胸膛上撞了撞。
“那就好。”李洛笑道。
“快坐！”元生拉过椅子，“怎么见你不怎么开心的样子？最近发生什么事了吗？”他关切地问道。
李洛没说最近发生在龚柔韵身上的事，而是提到，“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的我们研究室在研发的药吗？可以治你的病的那个药。”
“记得的，”元生笑着，“你还专门进了研究我可能能用到的药物课题组。怎么了？是过程中出现什么难关了？”说着揉揉李洛脑袋，“科研哪有这么容易的啊~遇到困难的洛洛肯定头都大了，不过困难还是要常有的嘛~没有了这些苦难，人生该多平淡呀！”
不自觉地说得有点多，“洛洛，你今后的人生还长，这样的难关你不要害怕，你还有我呀~你还有小韵和温己呀~多休息多睡会儿觉。起来之后，明天之后，事情会好的，我们都会好的。”元生把李洛的脑袋拢在胸前，她可以听到此时胸腔内跳动着的规律脉搏。
元生低头，下颌靠在李洛的头上，闻到李洛衣服上的气味，有着温暖的味道，感到心安。
“咚咚——”元生的主治医生敲门，“元生，十分钟后去做透血。”
元生转头颔首向医生示意，嘴角还是上扬，对李洛说，“先在我的病床上休息一下怎么样？你太紧张了，现在你最需要的就是好好休息。病床肯定不如你家裏的床舒服，但环境还算安静，睡觉不怕被打扰。”
李洛缩紧了环抱住的胸膛。
“我等会儿就回来。”
李洛抓紧元生的手，眼睛裏满是哀求，“我可以陪你去吗？”
元生笑笑，轻摇头。
“就一会儿~”
“听话。”元生抽出手，习惯性地揉揉她的脑袋。
看着李洛上床，替她掩好被角，笑着看她的眼睛，在眼皮上轻轻落下一吻，才离开。
那可是血透啊！把针管插进身体，从脊柱把全身温暖的血液导出去，经过轰隆作响仪器工作，再顺着细细长长的导管流回，变成冰凉的液体…
每次的透血，手指的冰凉，双脚的麻木，身体各部位都在叫嚣着缺血缺氧的疯狂呼救，意识逐渐抽离身体，这样邻近死亡的感受。
而元生现在，每三天就要进行这样一次的死亡…
关门后，元生可能永远也不会知晓，那些泪痕会划过女孩眼尾。
李洛记得那是小时候二年级还是三年级的时候，每天都要乖乖上学，李洛盼星星盼月亮，看着温度计上的数字，自己终于感冒发烧了！
对一个二三年级的小学生而言，这就意味着未来一天、两天，甚至是三天都可以不用去学校！！
家裏的阿姨带她来医院。
在渝州，天空常年都是云层密布，万裏无云才是少有的日子。
那天也如往常一样，又是厚厚的云层笼罩，地上似乎还有不少水渍，整个医院在李洛眼中就是一个灰白色、充满消毒水味的蜂巢交换站，人们似乎都长着同一张脸，身上或者身边的人身上都带着大大小小的疼痛，应该就是一个怨声载道的空间。
淡黄色的气球！
一个淡黄色的祈求！
突然出现在眼前，从走廊的窗边飘过，越飘越远。
小李洛跟着眼前的气球追出去，看见一个留着短短头发的男孩，站在花坛旁，看着气球飞走还有点错愕。等余光看到身穿黄色雨衣的小孩跑过来，他站在原地有点楞住，不知是害怕还是惊讶。
小李洛就看着对方手中还剩的几个气球，小步地走去，明明是一般大的孩子，女孩还比男孩看着更高些许。
小李洛颤抖着清亮稚嫩的嗓音，可能还有些害羞地问，“可以给我一个你的气球吗？”仰头看了一眼天空中越飞越小的圆点。
元生看看手上牵着的气球，找了找，递给了李洛一个淡黄色的气球。
“谢谢！”小李洛笑着，还兴冲冲地冲元生弯腰鞠了一躬，然后牵着淡黄色的气球兴高采烈地跑回去。
整个过程，元生都有些迷离，他似乎灵魂已经抽离这具躯体，游离在□□上方，看着男孩的木讷，看着女孩的离去，註视着一切的发生。等回过神来，只看见穿着黄色雨衣的小女孩抓着气球跑远了。
小李洛兴奋地叫了一声阿姨，说，“你看！”
之后传来女人的声音，“洛洛！你刚刚都走哪裏去了！在医院不能乱跑！刚刚我也就一不留神的功夫，你怎么就跑这裏来了！马上就到我们…”
女人的声音越来越远，逐渐听不清了。
睡梦中的李洛猛地睁眼，却对视上元生琥珀色的眼眸。
他坐在李洛睡床边，安静又虔诚地註视着她。
元生伸手揉揉李洛的额头，像是在哄小孩，道，“做噩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