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迦沉默了。
她知道。
从完美之城燃起大火的那一刻她就知道，那不是惩罚，那是真理。帝皇从未欺骗任何人。
我的父亲只是拒绝成为人们期望他成为的那个神。而人们期望他成为的，恰恰是终结本身。
洛迦想起了那些经文，那些她亲手写下的、赞美帝皇的经文。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帝皇确实是人类的守护者，是照亮黑暗的光明。但她同时也是黑暗之王，是光投下的影子。
洛迦曾以为信仰是选择光明、拒绝阴影，现在她明白了，信仰是接受两者。
接受帝皇既是父亲，又是毁灭者。
接受她既是拯救，又是终结。
她想起那些年追随帝皇征战的日子。
她写下的每一个字，念诵的每一句祷词，都是发自内心的。
她从未怀疑过帝皇的神性，她只是选错了方向。
她以为神性在于创造，在于守护，在于指引人类走向光明。她从未想过，神性也在于终结。
“你早就知道答案。”少女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
是的，她早就知道。
在每一个睡不安稳的夜晚，在她独自跪在礼拜堂里祈祷的时刻，在她看着帝皇的背影时心中涌起的那一丝恐惧，她早就知道。
父亲的眼睛里不只有光，还有光消失之后的黑暗。
她只是拒绝承认，拒绝看见，用更多的经文、更虔诚的祈祷来掩盖那个她不愿接受的真相。
“我还是不明白。”洛迦开口，声音沙哑，“如果你就是她，如果你从一开始就在那里，那你为什么要等我？为什么要让我经历这一切？为什么要摧毁完美之城，然后再在这里等我？”
少女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怜悯，也没有歉意。
“因为必须如此。”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你以为信仰是什么？是生来就知道的真理？是不经考验就接受的馈赠？”她轻轻摇头，“不，洛迦。信仰是你失去一切之后仍然抓住的东西。是你跪在废墟里、看着所有希望被烧成灰烬之后，仍然愿意相信的东西。”
她走近一步。
“我摧毁完美之城，不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惩罚。是因为那座城是你用谎言建造的。你崇拜的是一个不存在的神，一个只有光明、没有黑暗的神。那样的神不存在，洛迦。从来都不存在。”
“我必须让你失去那个谎言，才能让你看见真相。”
洛迦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你现在，我的父亲。”原体艰难地开口，“是在接受我吗？”
少女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暖，却有某种比温暖更古老的东西——承认，接纳，以及早在时间开始之前就已经定下的契约。
“我一直在等你。”她说，“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从帝皇在喜马拉雅山上第一次呼吸开始，从第一个人类仰望星空、意识到自己终将死去的那一刻起，我就在等你。”
“你是我的孩子，洛迦。你是我最软弱、最无能、最废的那个孩子。但你也是唯一一个愿意跪在废墟里、看着一切崩塌、仍然选择相信未来的孩子。”
她伸出手。
那不是一只少女的手。在那纤瘦的手掌之下，洛迦看见了无数东西：星辰的熄灭，文明的终结，一个个灵魂归于寂静时脸上浮现的安详。
她看见了帝皇在黄金王座上承受的永恒痛苦，看见了那些为人类牺牲的千万灵魂，看见了。
她自己，跪在完美之城的废墟上，第一次真正睁开眼睛的那一刻。
“来吧。”黑暗之王说。
洛迦看着那只手。
下一秒钟洛迦握住这个手，“我接受你的一切，只是为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