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之前,舒杳已经跟舅舅舒明坦白了被喊家长的原因,因此舒明并没有多问,只是笑呵呵地朝王老师递了支烟。
王老师抬手拒绝,神色看着还算平静“舒杳舅舅,我想事情呢,舒杳应该也已经和您说了,不知道您对于这件事,是怎么想的”
舒明高中毕业几十年了,一听老师发问,还是如临大敌地挺直了腰板,双手放在大腿上,规规矩矩地回答“我已经严肃批评过她了”
“那就”
王老师的话还没说完,被舒明打断。
“缺钱可以和大人说,我们家虽然不富裕,但这点钱还是拿的出来的,高二这么重要的时间段,怎么可以为了一点钱浪费时间呢
王老师您说是吧”
王老师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话倒是也对,但是目前,另一个问题显然更严重一些。”
“另外”舒明疑惑不解,“另外还有什么问题”
“就是关于舒杳和男生交往过密的问题。”
“啊,这个我也听说了。”舒明憨憨地笑着,挠了挠后脑勺,“但是我觉得,小孩子嘛,谁没有点青春的那个叫什么抽动萌动”
舒杳扯了扯他的袖子提醒“悸动。”
“哦对悸动”舒明点头赞同,“青春的悸动,王老师,不瞒您说,我跟我老婆,也是高中同学,那时候啊,我追她追了好一”
王老师摘下眼镜,按了按眉心,抬手喊停“舒杳舅舅,这样吧,我们等男生家长到了,再一起说吧,您看怎么样”
“也行。”舒明低头理了理外套下摆,看向舒杳问,“我今天穿的还过得去吧第一次见亲家穿成这样会不会有点寒碜你也不早点跟我说,我好去买套西装。”
舒杳“”
王老师“”
没一会儿,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王老师赶紧起身开门,看向外头打了声招呼“沉太太。”
舒杳抬头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位穿着白色风衣,妆容精致的姐姐,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要不是王老师的称呼透露了她的身份,舒杳真的很难相信,这居然是沉野的母亲。
钱曼青进门之后,先是看了舒杳一眼,眉眼弯弯挥了挥手。
舒杳一愣,两秒后才扬起嘴角,微微点头回应了她。
钱曼青又看向一旁的男人,主动伸手道“您好您好,您就是舒杳的舅舅吧我是沉野的母亲,我叫钱曼青。”
“您好,舒明。”舒明起身跟她握手。
“不好意思啊,我儿子从小任性妄为惯了,不太懂分寸,给你们添麻烦了啊。”
“不麻烦不麻烦,都是孩子嘛,我们杳杳刚转学到这儿,就能认识新朋友,我还挺替她开心的。”
“那就好那就好。”钱曼青捂着嘴巴轻笑几声,又问,“你们晚上有空吗要不一起吃顿饭顺便认识一下”
不光舒杳懵了,王老师也懵了。
“那个,沉太太。”王老师开口打断了俩人的寒暄,“今天请你们来呢,主要是想说一下”
“王老师。”钱曼青转头看向他,语气温温柔柔的,却难掩气场,“我知道您是一位特别尽职尽责的老师,向来是以学生成绩为重,但是既然如此,您应该也看过两个孩子最近一次月考的成绩了吧小姑娘考了年级第二,我们家儿子,平时语文就没上过及格线,这次居然一下提高了二二十分,他也跟我说了,都是舒杳帮忙补习的功劳。”
“这倒是”王老师欲言又止,“但这只是短期,负面影响还没表现出来。”
“要不然这样,要是他们期末考还能保持这样的成绩,没有受影响,那小朋友们正常
的友谊,我们上了年纪的,就不要过多干涉了,王老师您觉得可行吗”
王老师一时噎住,转头看向舒明“舒杳舅舅,您觉得呢”
“啊。”舒明这才回过神,笑眯眯道,“我没意见,哪家都行,我什么都吃。”
王老师钱曼青的话,无异于是在王老师面前给他们下了保证书。
接下去的一个月,舒杳学得格外认真,生怕自己考不进前二,完不成在王老师面前的承诺。
幸好,结果出来,是令人欣慰的。
舒杳重回到了年级第一,而沉野更是一跃进入了年级前二十名。
重重松了口气,舒杳放下手机,看向一旁撑着脑袋闭目养神的沉野,这段时间,她努力,沉野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他眼底淡淡的青色,就是最好的证明。
舒杳轻轻喊了他一声“沉野”
对方没有回应。
真睡着了
她慢慢把身子往下挪,蹲在地毯上,仰头看他。
冷白灯光下,长长的眼睫投下两轮阴影,跟小扇子似的,舒杳眨眨眼,一时没忍住,抬手轻轻碰了碰。
不像发丝那么硬,指尖微微有些发痒,她的手指慢慢往下移,落在鼻尖,点了点。
然后是脸颊。
她像是发现了一个好玩的玩具,这里戳一下,那里按一按。
直到沉野闭着眼睛,幽幽提醒了一句“找什么呢”
舒杳的右手僵在了半空,收回后,一本正经地说“找开关。”
沉野缓缓睁开眼睛,四目相对,他轻笑一声“什么开关”
“你刚刚在休眠状态,你看,我不小心按到开关了,你就启动了。”
沉野没有笑她幼稚,反而煞有其事地接了下去“其实我是声控的。”
舒杳刚才只喊过他的名字。
原来他根本都听到了。
“所以你的启动音是沉野啊”舒杳坐回沙发上,侧着身笑,“那关闭音呢”
沉野“你猜猜。”
“晚安”
沉野摇头。
“拜拜”
沉野再次摇头。
舒杳思索良久,看着他漆黑的瞳孔,不甚确定地缓慢吐出两个字“舒杳。”
沉野勾着一抹笑,闭上眼睛,往前倒在了她肩膀上。
他的发丝擦过她脖颈处的皮肤,又痒又刺,舒杳推了推他“你别占便宜。”
沉野不仅没让开,反而额头抵着她的肩膀,轻轻蹭了蹭。
“休眠了,听不见。”
寒潮来袭的那天,舒杳回了南江过寒假。
不过幸好期末考考了第一,她成功从舅舅那儿拿回了手机,所以即便隔着好几百公里,和沉野的联系并没有受太多影响。
大年夜一如往常,舒美如觉得两个人在家
吃太冷清,于是就带舒杳回了外公外婆家。
外公外婆知道她们要来,一早就开始准备年夜饭,本来还算热闹,但等真开始吃饭的时候,氛围又反而冷了下来。
外婆旧事重提“美如啊,你年纪现在也不大,倒是可以考虑考虑再找一个,不然你带着孩子,一个人过得也太辛苦。”
窗外不知道是谁家已经早早开始放烟花,砰砰作响,缤纷绚烂的色彩,染满了整片夜空。
屋内却因为这话,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安静。
舒美如不冷不热地说“我现在过得挺好的。”
外公扯了扯外婆的袖子“这种时候就别说这些了。”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当初离婚我就不同意,你不知道那时候村子里的人都怎么议论的,之前遇到建辉他妈,说建辉这些年也单着呢,要我说,你们不然就再考虑考虑,就当为了孩子。”
舒美如默不作声地放下筷子,说“我去趟厕所。”
等她走进卧室,外婆又把目标对准了舒杳。
“杳杳啊,你要不劝劝你妈”
舒杳夹了根排骨,没什么表情地说“不要。”
“你这孩子。”外婆拧着眉头,又怕舒美如听见,便压着声音,“你也要多为你妈妈考虑考虑,她一个人带着你,多辛苦啊,一家人,团圆最重要。”
这些话,这些年来,舒杳不是第一次听。
甚至可以说,听过无数次。
从外婆,到一些年长的亲戚。
似乎在他们眼里,离婚的原因并不重要,合不合得来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家庭不能破碎,不能让人家看笑话。
他们总说,为了孩子,为了孩子。
可实际上,并没有人问过她是怎么想,更没有人在乎她是怎么想的。
一阵寒风从窗户缝隙里钻了进来,冻得舒杳一哆嗦,外面的烟花声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停歇,取而代之的是些许交谈和吵闹声。
听得令人烦躁。
舒杳看着眼前几乎没怎么动的年夜饭,食欲全无。
舒美如也没吃多少。
晚饭后,俩人早早回了家,却默契地谁都没有谈起饭桌上那个令人不愉快的话题。
夜色深沉,舒杳拿着手机坐在窗边的书桌前,给沉野发了条消息,问他有没有把昨天她布置的作业做完。但发出才意识到,今天是大年夜。
他肯定在家里和家人一起吃年夜饭,这种是时候还提作业,实在是太没有人情味了。
舒杳赶紧撤回。
手机屏幕上留下了一个突兀的撤回提醒。
如果是之前,沉野肯定会回一个问号,问她撤回了什么,但今天,他并没有回复。
果然很忙吧。
舒杳无声叹了口气,依稀听到楼下有孩子在嬉笑打闹。
“我要堆个小鸭子。”
“堆小熊吧。”
“鸭子更可爱”
舒杳推开窗户往外看,才发现外头居然下雪了,而且也没多久,地上就已经白花花的一片。
雪花洋洋洒洒,被风吹着掉落在她的手背上,一丝凉意透过皮肤钻进体内,舒杳低头看了眼,“呼”一声把它吹去。
没什么诗情画意的心思,也没觉得值得纪念,舒杳关上窗户,将窗帘拉上。
她拿起床尾的睡衣,正准备去浴室洗澡,窗户上却突然传来“咚”的一声。
以为是那俩孩子不小心扔了什么到窗上,她没有在意,直到几秒后,又传来一声响。
她本就心情不爽,此刻更是有些忍无可忍,推开窗户,她低头看去“你们”
话还没说完,舒杳睁大了眼睛,浑身的血液像是在沸腾,让她瞬间寒意全无。
沉野穿着一件黑色卫衣,站在寒风中,略显单薄,右手掌心托着一只用雪捏成的小狗。
他仰头看着她,些微星光,都落在他眼底,大概是怕吵到她母亲,他没有喊她,只用嘴形说了四个字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