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语声沉稳而温柔,如同深秋的夜雨滴落在青瓦上一般,一声声都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嗓音却因焦急而镀上了一层沙哑。
华嘉怡微微睁眼,只见他额前的头发都已被汗水打湿,领口的扣子松了几颗,领带仍极为滑稽地挂在背后,西裤上更是沾了不少灰尘。
穿越过来几个月,华嘉怡从未见过孟萧臣像现在这样慌乱狼狈。
对于她这个联姻的“妻子”,孟萧臣向来是冷漠的,只有为了达到什么目的的时候,才会表露出一些虚伪而敷衍的关心。
况且书中原主也经常装病来博取同情,所以她本以为孟萧臣早已习以为常,并不会太在意。
她怎么也没想到,孟萧臣为了如此拙劣的借口,竟会如此紧张。
换做平时,她肯定会在心里狠狠地嘲笑他一番——哈哈哈上当了吧!跟姑奶奶玩你还嫩着呢!
可是此时看着他这般模样,她不但笑不出来,甚至还有点难受。
想什么呢华嘉怡!戏都做到这份儿上了可不能功亏一篑!
你现在对他愧疚,将来他把你扫地出门时可绝不会愧疚!
华嘉怡咬了咬牙,压下了心中那丝不适,伸手扯了扯男人的衣角,装出一副气若游丝的模样道:“老公,万一我出不去了……”
她额头上冷汗斑驳,微微发白的唇瓣不住地颤抖,本就纤瘦娇弱的面容此时看起来更加凄楚可怜。
就像是一朵被狂风骤雨吹得支离破碎的小白花。
孟萧臣脸色一变:“不要乱说,你一定会没事的。”
华嘉怡却轻轻地摇了摇头,冲他凄凉地笑了笑:“医生说过我可能活不过二十五岁,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
她每说几个字都要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呼吸,但是喘息声却越来越浅,“我知道我不可能一辈子陪在你身边,万一我真的不行了……”
她牵住了他的手,眼睛里早已噙满了泪水,却仍努力地扯了扯嘴角,向他展露出一个笑容:“姜湄真的是一个特别好的女孩子,我相信你一定会喜欢她的……”
孟萧臣顿时一怔。
原来她往他身边塞女人,并非为了考验他,而是觉得自己时日无多?
回想起来他已经很久没看到华嘉怡发病了,他侥幸得以为她的病情已经稳定了。
现在想来,或许并非她发病的次数少了,而是他疏于了对她的陪伴……他甚至没有留意她的病情居然一直在恶化!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闷痛闷疼的,他下意识的反握住她的手腕,急忙反驳,“不会的,顾北扬说他认识一个心脏病专家,那个专家治愈过和你类似的病例,等回去我们就联系他给你做手术,相信我,你一定会被治好的,”
男人清冷的眼眸此时像是蕴藏了火焰,光芒灼热得烫人,连眼眶都被烧得赤红。
他深吸了口气,一字字道:“华嘉怡,我不会让你有事,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人。”
华嘉怡怔怔地望着他,一时之间竟然有些恍惚。
难道孟萧臣对她的关心,并非只是逢场作戏的惺惺作态?
难道他对她……尚有几分真心?
电梯门外却忽然传来嘈杂的人声,华嘉怡赶忙回过神来,暗叫一声好险——她差点就要被狗男人给蛊到了!
要怪就怪狗男人的颜值太过逆天,尤其是当他红着眼睛望向她的时候,浓密的眼睫湿漉漉的,墨色的眸中沁着水光,全无往日的凌厉冷峻。
而是深情缱绻,情意绵绵……
有那么一秒钟,她险些以为自己拿了女主剧本,被男主深深地爱着。
呕——
华嘉怡赶忙把这个恶心的念头从脑中挥去。
就算孟萧臣紧张她的病情,在意她的生死,那也仅仅是出于人道主义的关心,除了能说明他还有那么点良知之外,并代表不了什么。
她可绝对不能被他迷惑,重蹈原主的覆辙!
眼看着电梯门被一点一点推开,华嘉怡担心被赶来的急救人员看出破绽,干脆眼睛一闭,脑袋一歪,假装晕了过去。
女人安静地平躺在床上,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耳侧,衬得她的肌肤白得几乎透明,就像一个美丽又脆弱的水晶娃娃。
浓密的睫毛乖顺地垂落在眼睑上,小巧的鼻尖微微翘着,樱瓣一样的嘴唇已经恢复了一丝血色,然而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她仍没有转醒的迹象。
只有心率检测器发出规律的声响,证明着她的心脏依旧在跳动。
“哔,哔,哔……”
孟萧臣手肘撑在膝上,将脸埋在掌心,耳边熟悉的机械声音像是漫长等待中的唯一安慰,却又一声一声地刺激着他的神经。
曾经数不清多少个夜晚,他都像现在这样,守在妹妹的病床前,与这单调的声音作伴。
直到那一夜,这声音骤然停止,再也没有响起过。
与此同时,父亲却在陪继母和继母的儿子在冰岛看极光。
妹妹幼小单薄的身体被盖上了白布推走了,他追了一路却终究被拦在了停尸间外。
也就在那一刻,十一岁的他,平生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做孤独和绝望。
从那往后,再也不会有人抱着他的腿,奶声奶气地喊他哥哥。
不会有人为了他买的一包糖而欢天喜地。
不会有人,无条件的……爱他。
直到——
脑中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天就是在这张床上,华嘉怡指着胸口上的疤痕,笑着对他说,这是“我爱你”的勋章。
如果他对她再多一点关心,如果他早一点注意到她的病情……
孟萧臣深深地吸了口气,抬起头来,眼眶隐隐发红,“周医生,你跟我说实话,她的情况到底怎么样?”
“夫人的心率已经恢复平稳,血氧饱和度也正常,孟总不必太过担心。”
孟萧臣看了一眼床上的女人,反问道:“那她为什么还昏迷不醒?”
周医生心中暗暗叫苦。
为什么昏迷不醒你倒是去问她啊?他咋知道这位姑奶奶为啥又不开心了!
作为华嘉怡的私人医生,他对华嘉怡的情况自然心知肚明,所以平日里给她开的药也只是一些保健品。
华嘉怡时不时就装病扮个可怜,他也只得配合着做戏,不过这位大小姐的演技向来浮夸,所以孟萧臣也并不太在意,敷衍起来并不困难。
可是今日也不知怎么了,居然弄出这么大的阵仗,连孟萧臣都信以为真了,在这里守了一晚上,非要让他说出个所以然来。
他要是把病情说得严重了,只怕孟萧臣坚持要把人送进医院,到时候肯定会穿帮。
可是若把病情往轻里说,又怕被华嘉怡醒了怪罪他不配合,于是就这样左右为难,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要编个什么借口。
周医生踌躇道:“夫人应该只是惊吓过度,又加上旅途劳累,体力不支,所以……”
察觉出他言语中的躲闪,孟萧臣心中一沉,蹙了蹙眉:“所以?”
难道华嘉怡的病情真的不容乐观?
他的目光冰冷,眼底还带着一丝暗红,周医生被他看得心中一凛,只得实话实说:“所以……应该睡一觉就没什么问题了……”
孟萧臣:“……”
敢情他担心了好半天,结果她居然在呼呼大睡?
其实华嘉怡也并非故意要睡着的。
起初她只想装装样子就见好就收,但当她意识到前来“抢救”的人是早以被原主收买的周医生,而且话里话外都在为她打掩护时,原本紧绷着地一根弦便不由自主地松懈了下来。
谁知精神一松懈,困意顿时袭来,不知不觉中竟就睡着了。
事实上华嘉怡也的确是累极了,为了撮合孟萧臣和姜湄两人,她左右应付本就已经心力交瘁,后来为了洗脱嫌疑,又不得不奉献了一场精彩绝伦的苦情大戏,精力和体力都早已透支,所以眼皮一旦合上就如同黏了胶水一般,再也睁不开了。
这一觉睡得却并不踏实。
迷迷糊糊中她做了个梦,梦见孟萧臣带着她去见了那个心脏病专家,却没想到那专家竟是将原主手术治愈的主治医师。
她手足无措地看着孟萧臣的脸一点一点地冷了下来。
他一步步向她走来,“啪”地一声,他将病历摔在了她面前。
“华嘉怡,我看你还要怎么解释?”
孟萧臣扳起她的下巴,唇角上挑,怒极反笑道:“若不是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隐瞒到什么时候?戏弄我的感情,利用我的同情,是不是特别有趣?”
“华嘉怡——”
男人的一双狭目冷厉如刀,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我会让你明白,欺骗我的代价。”
华嘉怡遍体生寒,不由自主地想要退后,脚下却仿佛踩空了一般,失重感顿时袭来——
“哔哔哔,哔哔……”
心率检测器的响声突然急促了起来,孟萧臣心中一紧,连忙俯身看去。
床上的人却像是从梦魇中乍醒一般惊坐了起来。
孟萧臣躲闪不及,唇上微微一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