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唰”地一声站了起来,“我还是去找一个温度计吧。”
只听“滴”的一声,华嘉怡连忙从孟萧臣的嘴里把拔出了体温计。
电子屏幕上清晰的显示,368度。
虚惊一场。
华嘉怡如释重负般地松了口气,眉眼的弧线也随之舒展,像是两道微弯的月牙,“老天保佑,还好没发烧!”
似乎察觉出她言语间难掩的轻松和欣喜,孟萧臣的眸色微微一沉。
一个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
如果是398度就好了。
他随之意识到这个想法的荒诞,淡淡地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地道:“都说了我没事,瞎操心。”
华嘉怡心情正好,懒得和他计较,“我还不是担心你嘛,快吃饭吧,再不吃就要凉了。”
忙碌了一天,晚饭过后,华嘉怡洗了个澡,就早早睡下了。
或许是窗外的雨声太大的缘故,这一觉睡得并不沉。
凌晨两三点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地醒来,想要去厨房接杯水喝,穿过走廊时,却看到孟萧臣的书房还亮着灯。
要不要这么用功啊。
华嘉怡嘟囔了一声,也没太往心里去。
倒了水,原路折回时,却听到他屋里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掉落在了地上。
华嘉怡皱了皱眉,终究还是有些放心不下,轻轻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她推开了一条门缝。
孟萧臣伏在桌案上,宽阔而瘦削的背微微弓起,如同一片陡峭的山脊。
他大半张脸都埋在臂弯中,似乎早已熟睡,桌上的文件散乱,有几份还掉落在了地上,她先前听到的声音,似乎就是来源于此。
“要睡就回床上睡啊,”华嘉怡拍了拍他,“别在这睡,会着凉的。”
拍了两下孟萧臣却没半点反应,如同睡死了一般,此时凑近了华嘉怡才发现,他苍白的脸上,似乎泛着一丝病态的嫣红。
华嘉怡的心顿时一沉,赶忙摸了一下他的前额。
灼烫的温度令她如触电般弹开。
这次就算不用温度计她也能确定,是高烧。
孟萧臣的卧室在二楼,华嘉怡只好就近把他带回了自己的房间。
没想到他外表看起来挺瘦,其实沉的要死,华嘉怡一路连背带扛,几乎耗费了所有力气,才把他拖拽到了床上。
期间孟萧臣睁过一次眼睛,但吃下药后又很快失去了意识,华嘉怡又给他测了一次体温,403度。
虽然早有预料,但是看到这个数字,华嘉怡仍有些心惊肉跳。
她赶忙翻出周医生的号码,然而或许是因为睡得太沉没听见,她反复拨打了几次,电话始终无人接听。
无奈之下,华嘉怡只能接了一盆冰块,把毛巾用冰水打湿,敷在他的额头上,试图物理降温。
然而一盆的冰块都化成了水,孟萧臣的体温仍居高不下,华嘉怡不由得有些急了,再这样下去脑子都该烧坏了吧。
正当她犹豫着要不要送他去医院,先前服下的退烧药似乎起了些作用。
孟萧臣开始不断地出汗,整个人如同从水中捞出来的一般,枕头和床单很快就湿了一片。
身上的衣服也早被汗水浸透,华嘉怡担心他难受,想要帮他换件衣服。
然而扣子刚刚解开两颗,手腕却被他一把扣住。
华嘉怡不禁又好气又好笑,都烧成这样了,还装什么贞洁烈夫。
不想换衣服就算了,华嘉怡正想要松开手,却不想下一秒钟,孟萧臣竟将她的手贴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感受到指尖之下那颗急促跳动的心脏,华嘉怡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将手抽回来。
握在她手腕上的力道却忽然收紧,她措不及防,跌在他的身上。
男人灼热的呼吸喷薄在她的耳侧,还不等她作出反应,他就如同八爪鱼一般,将她紧紧缠绕。
隔着衣服,华嘉怡都感觉得到他烫人的体温,但是他却仿佛置身冰窖,冷得连牙齿都在打战,浓黑的眼睫湿漉漉的,白皙的皮肤上泛着病态的嫣红,原本刚毅的轮廓,此时竟透着一丝难得的脆弱。
华嘉怡从未想过自己会用“脆弱”二字来形容孟萧臣。
在书中他是清冷卓绝才华横溢的天之骄子,科技新贵。
同时也是风云诡谲的商业斗争中的最后王者,运筹帷幄深谋远虑的集团董事长。
如果说文字难以描述他身上那种凌厉逼人的气势,与他相处了几个月的华嘉怡却再清楚不过了。
那是上位者不容置喙的威压,同时也是一种哪怕笑得再温柔和煦,仍好似隔着一座冰山的冷漠。
他冷静克制,拥有着强大的自制力,却也永远都不会用真实的一面示人。
可是此时,高烧似乎让他丧失了全部的理智,身体只遵循着本能,笨拙地拥着她,仿佛只为渴求那一丝的温暖。
一颗心忽然就柔软了下来。
华嘉怡叹了口气,放弃了从他怀中挣脱的想法。
她伸手环住他的肩,让他尽可能抱地舒服一些。
毕竟——
谁叫她欠他的呢。
孟萧臣又一次地梦到了琪琪。
那是风和日丽的一天,雨后的天空纯净湛亮,空气都分外清新。
他带着琪琪偷偷地从医院的病房里溜了出去。
街上车水马龙,难得出来的琪琪看着什么都很新奇,不断地指这指那。
“哥哥那个人的帽子上有兔耳朵!”
“哥哥你看,那个冰淇淋是彩虹色的。”
“哥哥那边有木马马,我想骑马马。”
他给琪琪买了兔耳朵帽子,带她吃了彩虹色的冰淇淋,又陪她去坐了附近公园里的旋转木马。
琪琪久违地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如同那日的阳光一般璀璨动人。
可是仅仅转眼的功夫,那个笑容灿烂的琪琪,那个奶声奶气地叫他哥哥的琪琪,就一动不动地躺在了床上。
她的小手冰凉冰凉的,无论他怎么捂,都不再有一丝的温度。
医生面无表情的报出死亡时间,几个人在她的身上盖上了白布,推进了太平间。
没有家人的送别,那个他们叫做父亲的人,自始至终也没有出现。
只有他一人孤零零地坐在走廊的角落里,看着那道隔绝生死的门,在他面前缓缓地合拢,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如同敲在他胸口的一记重锤。
母亲早逝,父亲对他漠不关心,琪琪是他唯一的亲人。
然而,从今往后,漫漫长路,就只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
巨大的悲恸与孤独他笼罩,他甚至流不出一滴眼泪,他只觉得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孟萧臣骤然惊醒。
入眼的是女人略带疲惫的睡容,她显然睡得并不踏实,两条细眉微微蹙着,浓密柔顺的睫毛不住地颤动。
似乎察觉到他醒了,她很快也睁开了眼睛,惺忪的睡眼因睡眠不足而带着些许血丝。
“你醒了啊。”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欣喜地道,“好像没那么烧了。”
太阳不知何时已经升起,一缕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钻了进来,在她白皙的脸颊上,镀了一层温暖的淡金色。
“我去帮你倒杯水,”她冲他弯了弯眼眸,笑容温柔而明媚,“多喝点水,病很快就会好。”
孟萧臣微微眯眼,迎着阳光望去,她柔顺的发丝在晨曦中光泽熠熠,眼眶下的淡青色并未掩盖她眸中的色彩,反而令那一抹难掩的关切,更加闪耀动人。
竟令他感到一种久违的温暖。
见他神色有些恍惚,华嘉怡不禁有些担心,“怎么了,还难受么?”
孟萧臣没有回应,只是伸出一只手,捧起了她的脸颊。
他仔细地辨识了一会,似乎在确认着什么,接着他又闭上了眼睛。
凭借着感觉——他准确无误地吻上了她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