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雀无声。
谁都知道皇帝该怎么做。
拒绝宰相的告老还乡，让他陪着周离演完这场大戏。
可问题是···
理由呢？
“臣闻周公吐哺，天下归心；萧何画策，汉室方宁。今臣朽骨残躯，辅佐朝政八载，每揽镜自照，青丝已作霜雪，唯此心耿耿，犹悬日月。”
停顿了一下后，宰相低垂着头颅，缓缓道：
“这八年来臣尝三宿田间，见饥民刈草根为食，遂发太仓储粮三十万斛，设粥棚千所。复请减苏松赋税三成，许江右灾民入籍垦荒。今江南稻浪连天，中原炊烟不绝，此臣之幸也。”
“而后又尝观黄河故道淤塞，每至汛期，百姓夜抱浮木待溺。乃效潘季驯束水攻沙之法，督民夫二十万，铸铁犀镇水，疏浚河道五百里。去岁秋汛，但见浊龙入海，两岸童叟皆作歌颂陛下之功绩，此臣之愿也。”
“至于重开国子监，增南北贡院，令寒门子弟得持尺牍叩天阍；复修《永乐大典》散佚诸卷，使圣朝文脉不坠。此臣平生最慰怀事，虽万死不敢言功。”
宰相说出了他在位期间的四项功绩。
治水患、除饥荒、整吏治、修文库。
但，他说的不仅仅是功绩。
“臣虽微功，难掩大过。在任之时，治水之策失于酷烈，强征江南十三富户之私产，罗织罪名迫四百六十有七豪族尽吐淤田。擅启六府仓廪，胁地方官吏亲执赈济，致殉职者数十，此皆臣之罪也。”
宰相微微颔首，言语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又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一样。可他说出的每一句话，都足以让朝中动荡。
“臣窃位以来，植党营私，举官唯亲。三省六部之臣，半出臣之门墙姻娅。受纳苞苴，秽德彰闻，天下唾骂，固其宜也。尤可痛者，排挤忠良，周太升以“开仓济民“之议忤臣，竟诬其失德，迫令挂冠。类此冤抑，不可胜数。”
我都承认的。
抬起头，宰相垂老的视线将周离所容纳。这一瞬间，周离才意识到这个年纪不过“十岁”的年轻人，消耗的心力已经数不胜数。可那双垂老的眼眸中，却没有任何的颓靡。
宰相的眼睛，依然有神采。
他说出了他的罪过，也说出了他所做过的一切恶事。
其他的官员此时唯恐不已，因为宰相所暴露的事情，他们也无法避免的参与了进去。更何况，在这百花宴里排的上号的人，除了极个别的几人之外，又有谁敢说他没受过宰相的恩惠，没给宰相送过润笔？
可是啊。
这不是宰相的忏悔。
这是宰相的宣读。
“臣之罪孽，铁案如山。纵有微善，然刀笔催魂之辈，倾轧去位之臣，政令壅塞之朝，终难补于覆水。善微功小，何补于天？负苍生而愧僚属，臣自知万死难辞。
然臣抚心自问，廿载宦海沉浮，所负者众，独不负此中赤诚。凡所举措，未尝纤毫为私——鬻爵非图金玉满堂，敛财未营膏腴田宅，结党非谋子孙荫庇！”
宰相的头高高昂起，神色凌然，已无半分垂老之意。此时的他，是大明宰相，也是大明之骨。他看着皇帝，也看着周离，平静而有力地说道：
“吾心吾行澄如明镜，所作所为皆为大明。”
鸦雀无声。
无人言语，也无人敢言。
这并非是自我总结，也不是卖惨求生。
宰相的所有话语，只是在提醒皇帝，提醒周离一件事。
他从未觉得他做错过，过去，现在，未来，他所做的一切可以辜负任何人，但唯独没有辜负大明。
所以，他现在认为周离与皇帝是错误的，是有害于大明。因此，宰相会选择放弃一切来纠正这个错误。
直到他死去为止。
这是战书。
“卿无需如此。”
良久，洪熙皇帝轻笑一声。这一声笑让原本肃穆的人们略微放下心来，也让一些人提起了心。
“卿乃国家栋梁，也是朕之大才。若连朕都不能容纳你，天下又怎能容纳朕呢？”
洪熙皇帝如此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