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战争开始到现在，赵芸的枪下没有杀死过任何一个敌人。她就站在那匹白马旁，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同胞和瓦剌部族血战。她握着缰绳的手已经攥出了鲜血，身体也不自觉地颤抖着。
她很愤怒，一开始真的很愤怒。她不明白为什么于谦要让她留下，留在这里什么也不做。赵芸只要能登上城墙，她就能杀死数个敌军，就能让同袍活下来数个！
随着时间的推移，战争的泥潭让赵芸逐渐理解了于谦的安排，原本炽热愤怒的心脏也开始被平静填满。那不是麻木，也不是不理不管，而是赵芸看到了名为战争的野兽。
撕咬，无尽的撕咬。
这场战争是瓦剌人精心布局的战争，他们赌上了一个种族的全部，抓住了宰相的契机，发动了这场天时地利人和俱在的战争。
如果不是于谦在此，如果不是他安排好了一切，将所有兵力赌在德胜门之上。如果不是于谦身先士卒，御敌于先，算出了对方的每一个步骤，在战争开始就杀死了对方象魂的持有者，那么京城早就不是这泥潭中的挣扎者，而是血光冲天的失败者。
于谦亲手将即将坠落的京城死死抓住，和瓦剌一起踏入泥潭之中。但他心里清楚，一昧地和对方胶着，最后输的一定是大明。
所以，于谦又开始赌。
赌他会赢。
白马在黄沙之中飞驰，赵芸已经分不清现实与幻镜，她能听到很多声音，比如瓦剌人的怒吼、身边扈从御敌时金属交错的声音，马蹄落在地面上的踏声。
还有她愈发加快的心脏声。
也先，我看穿你了。
看着那些死去的瓦剌人脸上幸福的笑容，于谦在内心深处轻声说道。
瓦剌人不怕死，是因为你。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手段，我也不知道你的手段有多强大。我唯一知道的，就是你有两手打算。
若是能奇袭制胜是最好，可若是被我拖入泥潭，你就会让这些瓦剌人用生命消耗我们的命。我们的人死去就是死去，可你的魈兽魂一定有办法保存这些瓦剌人的灵魂，或是让他们有复苏的可能。
我不管你的办法是什么，但我只知道你要做什么，这就足够了。
这是战争，不是小说话本，你要积攒某种力量释放更强大的术法，这是你要做的事情。
而我要做的，就是在所有人都陷入疲惫之中时，让养精蓄锐已久、最锋利的矛，在这最让人忽视的时刻，杀向一个最重要却最不起眼的人。
也先。
我看到你了。
于谦看到了正在和汉王厮杀的也先。
赵芸也看到了。
十个扈从已经死去，他们的死让赵芸能突破重围，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横穿敌阵，直指最开始那片战场。当也先的刀刃和汉王刀刃重叠，朱浅云的夜斩刀勉强控制住对方一条手臂时，赵芸出现了。
白马、银枪、红穗。
残阳如血，枪如雷，人如雪。
也先看到了她。
那匹白马从斜刺里杀出来，像一道被晚霞染红的闪电。他看到了那杆枪，银色的枪尖上有一点红缨。
他看到了枪后的人，白甲白袍，对方的容貌早已被他忽视，也先只看到了那双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可阻挡的意志。
他想躲。
身体往左侧偏了一下。
汉王伸出手，握住朱浅云的手腕，那把夜斩刀还卡在也先的刀刃上，刀身上的龙虎气像蛇一样缠着他的手腕，只缠了一瞬，一瞬就够了。
枪到了。
赵芸的枪没有刺向他的胸口，没有刺向他的咽喉。枪尖从他的右眼眶刺进去，贯穿颅腔，从后脑穿出来。红缨没入眼眶的那一刻，发出一种沉闷的、湿漉漉的声响，像石头砸进烂泥里。
也先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刀从手里滑落。汉王的刀失去了阻力，顺势劈下，砍在他肩膀上，砍进去三寸，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力竭让他噗通一声摔倒在地，失去了意识。而一旁半身龙鳞的朱浅云则无力地伸出手，试图扶住自己的父亲，却也倒在了汉王身边。
也先的右眼只剩下一个黑洞，左眼还睁着，那里面倒映着残阳、倒映着白马、倒映着那个一枪贯穿他头颅的白马将军。
赵芸没有拔枪。
她松开了枪杆，白马从也先身侧掠过，继续往前冲。
也先的身体在原地站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像一个被抽走了支架的皮影，软塌塌地倒下去。
他的后脑着地，枪杆竖起来，又倒下。
他所积攒的灵魂，早已准备好的魈兽之术全部都消亡了。
他大意了，他觉得自己掌控了一切，觉得这场战争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中。他没有想到于谦即使在这种绝望的战争中依然保存着一把如此锋锐的长枪，早早准备，准备好在这一刻此处。
战场上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不是真的消失。
骨号角还在吹，喊杀声还在继续，刀剑碰撞的声音还在响。
但于谦听不到了。他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个倒在尘埃里的身影，看着那杆插在也先头颅上的银枪，枪上的红穗在风中轻轻晃动。
瓦剌人的攻势停了。
不是命令，是本能。那些身负兽魂的士兵，那些悍不畏死的疯子，那些见到血就会兴奋的野兽——他们在这一刻同时停下了动作。
他们转过头，看向那个倒下的身影，脸上的表情从狰狞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恐惧。
有人跪下了。
不是投降，是一种本能的、近乎于信仰的崩溃。他们跪在地上，看着也先的尸体，嘴里发出一种低沉的、像哭又像笑的声音。兽魂从他们身上剥离，那些黄色的、浑浊的光芒从他们的眼睛里消散，露出一双双普通的、属于人类的眼睛。
有人开始呕吐。有人开始哭。有人扔掉武器，蹲在地上，抱住自己的头。
明军的士兵们愣在原地，手里还举着刀，不知道该不该砍下去。
于谦看着这一切，手中的铁锏垂下来，锏尖抵在城砖上。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嘶哑的、像是从肺最深处挤出来的声音。
“胜了。”
他靠在了垛口上。
赵芸的白马在瓦剌阵中兜了一个圈，又回来了。她弯腰从也先头颅上拔下那杆枪，枪尖带出一团灰白色的、黏腻的东西。她没有看，把枪在也先的尸体上蹭了两下，然后举起来。
银枪在残阳下反射出一道刺目的光。
“胜了。”
城墙上，有人开始喊。
先是一个人喊，然后是一片人，然后是整座城墙。那些嘶哑的、破碎的、带着哭腔的声音汇在一起，喊着这两个沉重的字。
于谦没有回应。他低着头，铁锏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想和这些人一起喊出胜了，但他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的膝盖弯了一下，然后撑住了。他直起身，看向城下那片混乱的瓦剌营地。也先死了，但瓦剌人还在，那些失去兽魂的士兵还有几万人，他们只是崩溃了，不是消失了。
战斗还没有结束。
但于谦知道，这场仗，他赢了。
他弯下腰，捡起铁锏，转过身，面对着那些逐渐从胜了转变为喊着他名字的士兵，没有说话，只是举起铁锏，指向城外的瓦剌大营。
喊声停了。
士兵们看着他，然后顺着他的铁锏看过去。
远处，瓦剌人的大纛正在缓缓倒下。
“日月复我大明。”
于谦注视着这些同袍，注视着与他一起厮杀的战友，本能驱使着他将所有的郁气在这一刻转为最后一个字。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