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里的人都侧头惊恐地往外看,小甄说:是打雷下雨呀?小苏说:想得美,咋不说开始刮风呀,明天就该没雾霾了?!高文来拿了一条香烟跑进来,衣服上一层湿点子,抹着脸说:妈呀,前边路口一辆拉土渣车撞上人了!张嫂就问:出人命啦?高文来说:人趴在路沿上,我去的时候却站了起来,好像是撞晕了,去地转了个圈,司机下来见人没事,把车又开走了,可丢起雨星子啦。小甄说:这不真就下誼啦?小苏没理她,说:现在拉土渣车是疯了,看电视新闻这一季度已撞死了三个人,市政府不是已经对拉土渣车大检査吗,车咋还是开得那么快?即便不撞了人,那车都是不羞帆布,尘土飞扬,还嫌空气污染不严重?!在店里买茶叶的一个顾客说:不从根本上找原因,大检査能起作用?高文来说:根本原因是啥?顾客说:这些拉土渣车都是私人承包的,承包人又雇用司机按趟数计费,为了多赚钱就比着看谁跑得快。明白吧?高文来说:还不明白。顾客说:不说了,我说了顶屁用,你就是明白了也顶屁用。高文来哼了一下,去隔间把香烟给了虞本温。
雨好像还越下越大了起来,雨点子在窗玻璃上喺哆响。海若对虞本温说:如果这雨能下一夜就好了,希立水怎么还不到?你打电话催催。虞本温嗯着先上了楼。铝壶里的水也烧开了,关了煤气,海若自己提了壶才往楼上走,店门口进来一个人,头发湿着,牵了一条狗,狗毛也湿着。海若还没等说不要带狗进店,高文来已去挡了那人,说:避雨吗,前边左手那儿有个亭子。那人说:买茶呀,不卖茶吗?!高文来说:啊卖的,卖的,你进来,狗留在门外。那人说:这是我的狗。高文来说:我们这里没有狗的茶。海若一笑,提壶上了楼。
楼上烟雾腾腾,差不多的人都在吸香烟。羿光还在赞叹美女们用两个指头夹烟支,吸一口了胳膊更高高举直,潇洒优美,态味十足。徐栖在问什么是态味,羿光讲起了女人的态犹如佛之光,火之焰,珠玉之宝气,徐栖便神气像蔷薇,一会儿嫣然欲笑,一会儿则遇风雨,萎红寂寥。羿光忍不住捏了一下她的鼻子,说:你这个小脸,好可爱的。外边街头的霓虹灯光透过玻璃进来,使许多吐出的烟圈五颜六色,四面墙上的壁画也要活起来,若梦若幻,人就面目全非,皆在仙境。海若有些气促,顺手打开了一面窗,烟气酒气开始往外飘,而雨线更密了许多,但房间的人并没理会。几个人坐在了罗汉床上。陆以可司一楠徐栖羿光又簇在条案左边的屋角处说话。他们转了话题说接待活佛的事,陆以可说海姐的居士是前几年吴老板介绍在活佛名下皈依的,这次活佛再来,我和希立水要海姐介绍着也皈依呀。徐栖说你和希姐皈依,那我也皈依呀,司一楠你呢?司一楠说你皈依我就皈依。羿光说你们把皈依当时髦呀,就是皈依,西京不是有寺院和和尚吗,偏要在西藏的活佛名下?这就像去庙里烧香,不一定在每尊佛前都烧,给一尊佛烧了就等于给所有尊都烧了。徐栖说那不一样吧,为什么说佛争一炷香呢?羿光说你身上有三四个口袋,把钱装在一个口袋和把钱分装在所有口袋里有啥区别?徐栖说你说的也对。司一楠说你以后说话要想好再说。徐栖嗽了一下嘴,抬头看羿光看她,赶紧一笑,再没说话。羿光说希立水还让我给她寻对象的,她也皈依?陆以可说寻找对象是寻找对象,皈依是皈依,这不冲突呀,活佛也都有家室的。西京是有寺院和和尚的,但这些年汉传佛教让人感觉不如藏传佛教纯粹了,何况这次要来的是活佛。羿光说你知道啥是活佛?陆以可说是转世来的活着的佛。羿光说活佛是藏传佛教中最重要的宗教神职人员,咱们汉人习惯称为活佛,其实准确应称之为转世尊者,也就是智者。陆以可说羿老师就是知道的多!羿光说我不像你们海姐是礼佛人,我是作家,仅仅是为了写作粗略了解了这方面一些知识。陆以可说那你还知道佛些什么?羿光说比如佛教讲缘生,说由于各种关系结合而产生各种现象,写小说也是如此,写出这种关系的现象,那就是日常生活,我现在的小说就是写日常生活的。比如佛教中认为宇宙是由众生的活动而形成的,凡夫众生的存在便是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的周而复始的苦恼,随着对时间过程的善恶行为,而来感受种种环境和生命的果报,升降不已,浮沉无定。小说要写的也就是这样呀,小说的目的不是让我们活得多好,多有意义,最后是如何摆脱痛苦,而关注这些痛苦。陆以可说小说作法我不懂,你说到升降不已,浮沉无定,周而复始的苦恼?你能再说说吗?羿光说苦恼就是有了自我,有了分别,引起了不自在,不满足,不完整,欲望之下造出的恶为,必然将接受未来的果报。徐栖一时脸色苍白,说哎呀这不是在说我吧?羿光说不是在说你,每个人都是如此。司一楠说那你呢,你也这样吗?羿光说那当然,我最苦恼的就是求不得。徐栖说你要名有名,要钱有钱,要地位有地位,要家庭有家庭,你还有什么求不得的?羿光就笑t,说这就能保证不变吗,就能让我满足吗?徐栖说我这是不是燕雀不知鸿鹄之志?陆以可说人心没底,那不是苦恼又周而复始了?羿光说所以我不去皈依。徐栖说依你说的我也不皈依了?羿光说你不是有你海姐吗?!海若并没有听清他们在说什么,走过去时倒听到一句海姐,便说:背着我嚼我呀!羿光忙笑了说:这倒不敢,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正喝着你的香茶啊!罗汉床上的那几个却在大声叫:陆以可徐栖司一楠,过来,要听你们回答哩!司一楠说:啥事情要我们回答?三个人就去了。
罗汉床上的个个脸色涨红,先还是以伊娃的年轻漂亮而怨恨时光无情,想当年自弓脸是那样紧致,指头一弹都要弹出水的,现在注射了玻尿酸也不行,恐怕明年就得去医院做拉皮手术了。然后大家就说起韩国的整容,还是整容好,冯迎算是十块玉中年龄最大的吧,整过了一次真的比咱们几个都显得年轻。这时候应丽后就说:向其语呀,如果让你现在回去二十年,你愿意不?向其语说:愿意,没有了青春才知道了青春的好!应丽后说:虞本温你呢?虞本温说:你是说经济上也回去二十年?应丽后说:当然,让你还过以前的穷日子,但给你青春美貌。虞本温说:我好不容易奋斗了二十年有了今天,我不回去,宁,肯再老再丑也不过那没钱的日子!向其语说:虞本温不回去,我回去,虽然我年轻时并不漂亮。还有谁肯回去,肯的举手!过来的陆以可、司一楠也来兴趣了,举了手。司一楠说:如果再年轻二十年,我知道我该怎么度过了。但徐栖手要往起举,又放下了。应丽后说:徐栖你不愿意?徐栖说:我不知道回去好还是不回去好。严念初没举手。她在吸香烟,仰面往空中吹烟圈,竟然一连串的烟圈,说:说回去就回去啦?如今都活得像这壁画上的飞天了,还要跌落到地上?!向其语就给徐栖耳语:她是不是变化不大?徐栖说:殖姊妹里她算是冻龄的。向其语:她当然无所谓,她美貌么,有美貌就能改变一切的。司一楠说:你俩叽咕啥的?向其语就不耳语了,端了酒杯还和司一楠碰了一下。
她们说得热闹,海若和羿光也走过来,羿光只是嘿嘿笑。严念初说:羿老师笑啥?羿光说:你们都是飞天啦?严念初说:难道不是吗?羿光说:那我先给你们讲讲这是个什么社会吧,这个社会说是妇女翻身,其实仍然是男性的社会。我举一个小小例子吧,从街道办到市政府省政府,甚至中央开会,公布的会议人员名单中从来都是某某某,某某某,某某某括号女,男的为什么后边不加个括号标明是男呢?海若说:正是这个社谷对女人不公,我们才要走出体制走出家庭么。羿光说:走出来就做生意?海若说:经济独立呀,不经济独立怎么精神独立呢?羿光说:是要经济独立,可都是些小老板呀,就像坐在窝里孵蛋的鸡,生下的蛋大蛋小,有的蛋还是软的,有的蛋还是蛋皮上粘满了粪便和血,却都咯咯大叫。海若举了拳头就在羿光背上打,叫道:我们在你眼里就是这形象啊!众声齐声讨,羿光抹了一下脸,说:比喻,比喻,一切比喻都是蹩脚的么。当然,你们这十一块玉,不,除了伊娃,是已经够优秀的了,有貌有才,有一定经济实力,想到哪就能到哪,想买啥就能买啥,不开会,不受人管,身无系绊,但在这个社会就真的自由自在啦,精神独立啦?你们升高了想着还要再升高,翅膀真的大吗?地球没有吸引力了吗?还想要再升高本身就是欲望,越有欲望身子越重,脚上又带着这样那样的泥坨,我才说你们不是飞天,飞不了天的。他问海若:你觉得呢?
海若说:念初,给我一支烟。严念初给了海若一支香烟,用打火机点上了。海若吸了一口,慢慢往出吐,烟缕却顺着脸颊钻进头发,像是在燃烧。海若说:所以才要迎接活佛呀。羿光又要再说,一个人叫道:这是在说我胖吗?还是说淋了雨,我可是脚上没泥坨啊!小唐噢了一声:希姐到了!
果然,希立水双手张开,像鸡展开翅膀一样从楼梯口跑过来,她穿了条牛仔裤,白衬我,背着牛津布抽绳系束口袋的双肩包,全淋呈了,在说:对不起,我来退了,倒酒倒酒,我左自罚三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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