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昂热开口,施耐德率先问道:“我没太听明白,副校长刚刚对于你的问题答非所问。”
“哪个问题?”昂热说。
“关于他为什么不肯接受北美混血种的跪舔这件事情。”
“他不是答的很明确吗?”昂热皱眉,仔细回想了一下,“他说,他很讨厌新世界的木桶酒吗?”
施耐德沉重的喘了几口气,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破风箱嘶嚎的爆鸣。
“虽然我在职称上是教授,但我并不擅长文学,而且我讨厌弯弯绕绕。”施耐德说。
“行,我来给你解惑。”昂热自信的笑笑。
“首先,他说的第一句话,他很讨厌新世界的木桶酒。”昂热挑了挑眉头,“你别看他总是一副牛仔打扮,准确的说,他以前是靠着这行头骗了不少小姑娘上床,久而久之就保留了下来,但他其实并不是美国人,也就是‘新世界’,并且他对这个国家的态度说得上讨厌二字。”
“然后,他说的第二句,也就是‘毫无疑问的雪莉’这句话。”昂热一边说着,一边给施耐德斟满茶水,“这是他隐晦的说着,他毫无疑问是个老派的欧洲人,打心眼里看不上北美这些家伙,觉得他们不配舔自己的鞋子。”
施耐德叹了口气道:“事实证明,他的眼光挺有道理的。”
“听起来北美的那些家伙给你留了不少麻烦。”
“抽大麻,开银趴,杀人为乐……我已经不知道处理了多少他们的烂摊子了。”施耐德说。
“辛苦辛苦。”昂热一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表情憋在脸上,“不过嘛,这次叫你过来也不是为了和你聊这点事情,咱俩得合计合计路明非。”
“路明非?我以为刚刚已经安排好了处理方式。”施耐德疑惑地说道。
“不是处理,站在长辈的角度上聊聊。”昂热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施耐德,“我看着他出生,甚至是抱着他受洗,你是他的本科导师,不出意外的话,你也是他的研究生导师。”
“谈不上长辈。”施耐德摇摇头,语气里有些遗憾,“我甚至都不知道他父母是谁。”
“他的高祖父,是初代狮心会的一员。”昂热说着,“而至于他的父亲……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把他丢在那样一个环境下养大。他的档案你都看过了,从事实的角度出发,那俨然是一副逼着混血种早日觉醒然后大开杀戒的环境。”
“但他现在仍然有着克制,怜悯,未能走到极端,难能可贵。”施耐德叹了一声,“在那种环境下,无非是两个结局,第一个,就是你说的被逼疯然后大开杀戒,第二个,就是从此默默无闻像个被打断脊梁的哈巴狗。”
“很贴切的比喻,你已经很上道了。”昂热称赞道,紧接着又话锋一转,“可是现在,他近乎对我们俩不加掩饰的开始了自己的小动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纠正一下,他的小动作对所有关注他的人都不加掩饰。”施耐德发挥了德国人的严谨,“他的小动作我们无从得知,恕我直言,我无法对这做出合理的判断。”
“不不不,不需要得知他具体做了什么。”昂热轻松的笑笑,“男孩儿长成男人的关键一步,就是学会隐瞒,学会藏好自己的小心思,身为教育家的我和身为他导师的你自然不能过多探查。”
昂热感慨道:“做了什么不重要,做了才重要。”
施耐德接上了话:“而身为早已成为男人的我们,要自然而然的摆上体面,以应对他的成熟,是这样吗?”
“贴合实际又完美精妙的回答。”昂热给了一个评价。
这个看惯无数风雨的老人,此刻倒真有些苍老的意味。
他笑了一下,略带释然神色的说着:“他前前后后最大的不同,不在于年龄,而在于经历。”
“过于严重的心理负担所给他的痛苦和挣扎,以及逻辑无法自洽的矛盾,都给不了他想要的一个答案。”
“直到他真的做到了,既保全了所有参战人员,给予所有人功劳,又在这场对决中保留了自己的小目的。”
“或许他真的遭到了什么不得不抛开自我质问必须迅速解决的困难,所以才逼得自己不得不迅速成熟起来,坚强起来,主动结束掉自我纠结的过程,换取一个更强硬、更多虑的自己来处理事情。”
“学院教他挥刀,教他射击,教他一切用于屠龙上的各种技术,但唯独没教过他如何成为一个男人。”昂热低眉,用指关节轻轻敲了几下桌面,“我很高兴,他自己学会了这些。”
“人都会质问自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但这些都不重要。”
“我们该从哪里来,该到哪里去,才重要。”
昂热言语里满是低沉又平和的腔调,带着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平缓尾音,但是其中的说教意味又像是一把狠毒的刀子,刺破了言语里的蜜糖。
施耐德将茶杯里的茶水一饮而尽,拉着自己的小推车转身离去。
“不和我聊聊他的成长吗?我还以为我打开了话匣子。”昂热对着他的背影说。
他拉下自己的面罩,露出一张满是狰狞伤疤的面孔,用着无奈而又讽刺的语气说道:“我不懂这些,我只负责送他们上战场,以及他们的抚恤金发放,你才是教育家不是吗?”
“你不会是在说我教育到你头上来了吧?”
“毫无疑问。”
施耐德摇摇头,推门而出。
只剩下昂热坐在原地沉思,自言自语:“不会啊……我没这毛病吧?”
他无奈的摇摇头,按下了手机屏幕上的发送按钮。
一则拟定好的消息,借由诺玛和电磁波,呈现在了大洋彼端的路明非的手机里。
正在和苏晓樯吃面条的路明非拿起手机扫了一眼,紧接着又递到正试探性的看着他的苏晓樯面前,和这个女孩儿一起看。
“赏赐的是耶和华,收回的也是耶和华?”苏晓樯皱着眉头读了一遍消息,“你们学院里的人都是神经病吗?”
“不,校长这只是在隐晦的告诉我,我在执行部的地位可能会下降。”路明非平静的说道,“重点不在于赏赐,而在于收回,而且后面还有一句话也没说。”
“什么叫后面一句话还没说?”苏晓樯疑惑地问道。
“原文是约伯记中的‘赏赐的是耶和华,收回的也是耶和华,耶和华之名是应当称颂的’这一句,但是校长没有给我发后面那一句话。”
路明非指着短信内容开始解释:“你看,这个收回两个字后面加了个逗号隔开,这是隐晦的强调收回这个词语,然后是后面那句不说,意思就是我得做做样子,但是心底怎么想随我的便。”
“我收回前面有关于神经病的话,我不该用疑问句,我该用陈述句。”苏晓樯说,“关键是你居然还能看得懂。”
“我能看懂这些都得感谢你哦。”路明非挑挑眉。
苏晓樯歪着头,耸耸肩膀,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路明非低声说:“不是都和你说好了,我以后转文职嘛,这些东西得学,以后写报告用得上。”
“在你们那里当文职可真辛苦。”苏晓樯先是吐了一槽,紧接着就说,“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不是说让你在卡塞尔里转文职,而是在一些其他地方。”
“比如说,去我家公司里当个董事长秘书什么的。”
“然后你是董事长?”路明非说的是问句,但用的却是陈述句语气,“有事秘书干,没事干……呵。”
苏晓樯没好气的拍了一下他的额头,说:“怎么就你话多!”
“好好好,下次我一定看破不说破。”路明非闻言笑了笑,抿紧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