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君。”路明非突然转头高喊,“能给我一支烟吗?缓解缓解紧张。”
源稚生险些眼泪掉下来了,这么几天可算是看见路明非干了一件正常人会干的事情,没有小心翼翼的算计,也没有意有所指的阴阳怪气,就像个正常人一样,面对九死一生的险境请求要一支烟来缓解紧张。
他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和剩下半包的七星,直接丢了过去。
“能麻烦你们离开一下吗?我想一个人静静。”路明非的眼神很诚恳,无人能挑出其他意味,而且都这个时候了,谁会怀疑路明非但都待一会儿的目的呢?
源稚生领着乌鸦默默离去,只剩下路明非一个人,路明非点燃一支烟抿了一口,听见打火机的声音,耳麦另外一头的施耐德立马开始了宣读。
“以下是昂热校长的密令,下达给S级专员路明非。”
“第一,在迪利亚斯特号下降的过程中,请保持镇静,如若于半途中看见了门,或者是一切和门有关的东西,请不要进入,也不要好奇,如果恺撒和楚子航有和门接触的迹象,你有权力直接进行击杀,记住,是击杀。”
“第二,这次行动完成后,分部定会以至高规格对待你们,而学院内部正好会出现一些小问题,断掉你们的联系以保证学院置身事外,你们需要在那儿滞留几天,找准机会,破坏掉辉夜姬的总机箱以及外接处理器,什么手段都可以使用。”
“第三,活着。”
话音落下,另一头的施耐德毫不犹豫的掐断了通讯,路明非的耳边也只剩下滋啦啦的电流声,一切都像是从没发生过。
路明非艰难的吸了口七星,任务前任务后任务里任务外,有着更多更大的算计,分部和本部已经出了隔阂,或者说一直都有隔阂只是现在这些隔阂已经藏不下去了,本部需要他们三人暗中削弱分部的力量,分部需要他们来和本部重新建立信任。
夹在中间,怎么样都是难做,不只是行动上,心理上也难做。
恺撒不做这些,准确的说,恺撒很讨厌做见不得人的事情,拿到这些东西怕不是第一反应就是把它们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楚子航愿意成为沉默的刀,但这个刀子在过往种种已经向本部证明过自己是个双刃剑,伤人也伤己,落到最后,也就只能是靠着路明非去做这些。
吐出烟雾,盖住眼前本就不算清晰的景色,沉默缓慢攀上了路明非的四肢,他轻轻敲打着膝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路明非起了身,脸色上生不出笑容,面无表情的前往迪利亚斯特号的方向,正好能看见恺撒正用着一半英语一半中文以及几个近些日子学到的日文短句子和周边的工人们一起扭动各个螺丝钢筋,他还没完全着装,时不时有汗水沿着他精致的肌肉轮廓慢慢下滑,他灿烂的金发早已湿成了一团又一团,无力的压在肩头,他脸上带着笑容,却没什么骄傲神色,尽是平和,他大概是在指导工人们该怎么做,时而来了兴致,也会毫不忌讳的和人员们凑在一起合计。
楚子航正默默坐在一旁,打磨着自己平日里藏在网球包里的村雨,这不是什么战前准备,只是楚子航习惯这么做,他能从这些动作里获得平静,刀剑出自于人类精进了无数年的机床之手,一天不知道能造多少出来,不谈锋利程度肯定比楚子航亲手磨的更好,但楚子航就是一个这样的人,他喜欢磨刀,磨自己的刀,反反复复。
路明非站在原地,愣愣的不知道该做什么,本部现在要他当锋利刀子了,要他在必要时候手刃朋友,要他暗自寻找机会毁灭分部,还要他好好活着。
他好像又听见自己冷漠的笑了一声。
耳麦里的电流再次刺啦,本部诺玛和分部辉夜姬的对接开始了,这也是任务即将开始的信号,路明非不由自主的直了腰板,楚子航停下了手里的磨刀动作,就连坐在人堆中心的恺撒都抬手按住了右耳。
几声杂乱的电流声划过,诺玛和辉夜姬对接完成,施耐德喑哑难听的嗓音响起:“小组注意,行动即将开始,接下来的我有些事情要叮嘱,这是独属于你们三人能听到的频道,日本分部也无从得知。”
路明非没由来的止住了脊背,没了紧张也没了呆愣,就在刚才,他接到过一个只属于自己的机密任务,现在,他又得知了一个属于三人小组的机密事项。
“你们即将下潜八千多米,如果这个任务顺利,那么你们只需要精准定位然后按下按钮发射就好。但任务总会出意外,尤其是至今依旧神秘的极渊塔斯卡罗拉海渊,到底会发生什么除了你们没人能观测到,但是,如果见到了门或者类似于门的东西,请不要靠近,更不要进入,否则后果难以想象,你们必须立刻返航!你们三人要互相照应,保证自己不要好奇靠近也要保证队友不要好奇靠近。”
说到这里,施耐德顿了一下,低声说:“如果有人迷失,我们还有最后一道保险。”
路明非当然知道,这个保险说的就是自己。
“什么东西?门?海底怎么可能有门?”恺撒疑惑的轻声说道。
“你现在就在好奇了!”施耐德带着点怒火吼道,“牢记我说的,这不是开玩笑的事情!”
夜晚的大海更加神秘,粼粼的辉光皆是难以看清的反射,蛙人小队从海平面上露出头,对着站在须弥座制高点上的源稚生挥手,示意外部条件已然可行。
刺眼苍白的灯从海面的这一边扫向另一边,源稚生扶着栏杆,凝视着天空。
今晚不是个好天气,好像是苍天也预见了这群人类要行大逆不道之事,愤怒的垂下神鞭,以雷霆和暴雨作为警告。
上千上万滴雨水顷刻瓢泼摇晃,源稚生抬头望天,数千万滴雨水好像要在他眸子里结成一道宽厚的幕布,现在,这道幕布要他挥手拉开。
“樱,你见过那些高空作业的人吗?”源稚生低声问了一句,接着就笑了一下,“当我没问过吧,你见的可比我多太多了。”
樱没有理会源稚生的后半句自嘲,说道:“处理各种事物时,见过不少。”
“我以前见过一次,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源稚生轻声说着以前,“两个工人给一个居民装空调,两个工人是亲兄弟,那家人住的很高,他们需要高空作业,由哥哥挂在高墙上组装,身为长兄他愿意为了弟弟承担更多危险,而弟弟则牢牢捏着挂在哥哥腰间的那根安全绳,紧急时候,弟弟要用尽全力将哥哥吊住,不然哥哥会摔死。”
“就像是现在。”源稚生指了指眼前的巨大塔吊,安全绳下挂着的就是迪利亚斯特号。
樱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源稚生的问题,也许是源稚生已经自问自答了。
“绘梨衣……”源稚生低头顿了顿,再次抬眸时,眼中的颓然已经消失,“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