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政宗抬起眼眸,温和的看着站在自己对面椅子前的源稚生,他正穿着黑色的贴身作战服,腰边别着佩刀,竖的整齐的黑发倒在耳后,那对邪异的眸子,此刻却装满了沉重和坚韧。
他长大了,橘政宗心想。
“政宗先生。”源稚生坐下,抽出佩刀放在木桌上。
孩子长大了自然而然的就有些叛逆了,橘政宗又想着。
橘政宗抬手,轻轻抚摸了一下童子切的刀刃,并说:“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看来政宗先生知道我已经得知了不少消息。”源稚生说。
橘政宗失笑道:“我已经和本家的忍者打了二十年的交道了,什么手段我没见过?”
“那份录音,是您故意送给我的。”
“的确如此。”
“我只问一件事情。”源稚生握紧手里的童子切,锋利的刀刃散播着寒芒,“源氏重工里为什么会有死侍?”
“那些死侍是被人培养的,并非受了别人指示闯进来的。”橘政宗顿了顿,“是我下令秘密培养的。”
“这也是大家长的工作吗?”源稚生尽力压抑着自己话语里的怒气。
“不,这只是我的私心,身为父亲的私心。”橘政宗道。
“什么意思?”
“因为绘梨衣。”
源稚生讶异的睁大眼睛,他完全理解不了这句话的意思。
橘政宗拿着保温杯,喝了一口里面滚烫的烈酒,并说:“稚生,你知道吗?龙血是世界上毒性最烈的毒药。它沸腾时,将人性的贪婪和丑恶扩张到无穷大,人在这个欲望扩张的过程中,会犯下很多错事,而人为了弥补错事,又总会犯下更多错事。”
他凝视着烈酒,看着波澜中自己的倒影,又像是看见了以前那个狡猾又贪婪的自己。
沉默片刻,他又说:“我年轻时……犯过不少错,最大最大的错误,那就是……我觉得人可以完全掌控龙,龙的确是世上最凶残最狂暴的东西可是那又怎么样?它们不都死在了人的手里吗?先祖们用石头、刀剑、肉身、性命去和龙类搏杀,最后把龙送进了坟墓里,人比龙更凶残更狂暴。”
“列宁号,是我下令让列宁号在最后的最后往东京的方向开,从遥远的北极开向东京,你知道为什么吗?”
源稚生沉沉的摇了摇头。
橘政宗继续说道:“因为我那一时占据心头的贪婪,贪婪真是个魔鬼,它让我觉得,只要我利用好赫尔佐格,我就可以掌控好那枚胚胎……古龙的胚胎,我以为它会成为我登上世界之巅的踏脚石。”
说到这里,这位老人长长的叹息着,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凝重:“可我错了,胚胎引导着人类的欲望,要人类堕落成魔鬼,船上的所有人都成了堕落的魔鬼,除了三个没有清醒意识的小家伙。”
“分别是你、稚女,还有绘梨衣。”
“当我意识到了不对劲以后,已经晚了,船上的大多数人都已经堕落成了死侍,我已经下了清理死侍的命令,可是太多了,根本杀不完,那时候我才知道人类是掌控不了这样古老神秘的生物的,而我也没了足够的力量,只能将最后的希望赌在本家,我想让船停泊在东京港,再请求本家过来杀光这群死侍。”
老人痛苦的皱紧眉头,就连嘴角也开始抽搐:“可在距离东京港的最后一百海里时,船上除了我和你们三个以外,都变成了死侍,我在最后一刻登上了仅剩的救生艇,并启动了沉船程序,可是太晚了……”
“晚了什么?”源稚生发问,放在刀柄上的手指渐渐松开。
“已经有人被污染了。”橘政宗轻声道。
“是绘梨衣吗?”
“嗯,就是绘梨衣。”
橘政宗凝视着窗外的雨幕,就像是回到了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夜,他带着三个刚从培养液里出来的婴儿,孤独的坐在救生艇上,只有明月和黑色的海水陪他。
“最好的选择,就是当场将这个婴儿杀死。”橘政宗顿了顿,“我已经杀过不少人了,不在乎是不是要多杀一个婴儿。”
夜幕下,男人拿起刀,脸上并无痛苦和慈悲。
明月在刀刃上跳舞,明晃晃的刀刃上,反射着男人金色威严的瞳孔,以及身边两个眼神空洞,毫无意识的男孩儿。
突然,还未睁眼的孩提张开了嘴巴,却并非嚎啕大哭,而是发出小声的欢笑。
欢笑声划破死寂的夜幕和黑海。
“她笑了一下呢。”橘政宗低垂着头,眼帘轻轻闭合,“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被龙血变成了什么样的怪物,毫无怜悯和慈悲,心中只有权欲盘旋……从那天起,我便不再想着过去身为邦达列夫的那一段人生,我想变成另外一个人,你们诞生于我过去的罪孽,可我不能让你们为了我过去的罪孽去死。我要你们长大成人,我要保护你们长大成人。”
“你们本是同胎,按理来说,她可能是姐姐才对,可稳定龙血是个漫长的过程,她比你们两兄弟晚了五六年才降临人世。”
“可龙血就是龙血,被龙血污染的绘梨衣永远在进化,我培养死侍,建造实验室,只为了做和以前的自己完全不同的事情。”
“我建立实验室,培养死侍胎儿,并非像赫尔佐格和以前的我那样是为了研究人如何进化成龙,而是为了研究如何让龙退化成人,我想遏制进化。”
“曾经,我为了进化付出一切,现在,我为了遏制绘梨衣的进化倾尽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