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陡然觉得，自己大概待不了多久。
他一直介于一个似是而非的程度，如果保持这份神秘感，他或许能待得更久，可一旦他被更多人得知自己来自于另一条时间线，那他同样会被这条时间线驱逐。
奥丁说的没错，某种意义上，他的确是镜花水月。
“我要被赶走了。”路明非突然转过脸，看向身边虚弱的路鸣泽，“来不及和你多聊几句了，有点遗憾。”
“我知道。”路鸣泽面露遗憾，魔鬼此刻终于摘下了自己的手套，他的双手满是伤痕，无法愈合，也无法继续扩张。
他沉默了好久，又抬起头，盯着路明非眼中炽热的金色，像是看着躲藏在黄金瞳之后的那个人。
“哥哥。”路鸣泽呢喃着，声音很轻，“我要死了，这次是真的。”
“如果你在听，如果你能听见……等我死了，你就去北极，融合我被封印在炼金矩阵里的残躯，世界崩溃之后你依旧能活下去。”
路明非选择摸了摸他的头。
柔顺的黑发在他指缝里滑过，他低声呢喃：“你没办法阻止奥丁了，对吗？”
“没有了。”路鸣泽苦笑着摇摇头，路明非第一次见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记忆里的小魔鬼总是坏笑连连，可以和他一起飙烂话吐怪槽骂别人讲笑话，有时候又和他靠坐在一起，凝视着天空一言不发，可他第一次见到路鸣泽露出这样无奈的苦笑。
“奥丁抓住了一闪而逝的机会，我小看他了……如今，他只需要将天空与风之王的王座过渡给恺撒，再吞噬掉尼德霍格的茧，他就成了新的尼德霍格，新的黑王，一个回归了最初状态的黑王。”
“最初状态？”
“是的，分裂出白王之前的尼德霍格。”
“那你为什么不吞噬白王呢？这样奥丁就永远差一步了，路明非和你怎么样都不会输。”路明非说，他又觉得自己说了句废话。
路鸣泽抿着嘴唇，这个神情路明非又觉得眼熟，他自己就经常做出这样的神情。
“那个女孩儿死了。”路鸣泽轻声呢喃，“哥哥很伤心，所以我要杀了它。”
奥丁说的没错，他就是在泄愤。
可魔鬼也是路明非的一部分，不是每件事情都能回归冰冷的理性。
“如果，我是说如果。”路明非看向那双略显落寞的金色眸子，“现在的你拿到了白王的一部分，能阻止奥丁吗？”
“阻止不了。”
“再加上尼德霍格呢？”
“或许可以。”路鸣泽说，“但是这一切都建立在我能拿到白王的一部分以及完整的尼德霍格。”
路鸣泽伸手指了指地面：“可白王剩下的就都在这儿了，归奥丁所有，我夺不走。”
“我赶时间。”路明非突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废话，“这条时间线对我的排斥越来越严重了……我得主动离开。”
“对的，我得主动离开，这样才能保留再次归来的可能性。”
他眸子里的金色火光一闪而逝，瞳孔紧缩，膏状物不仅是奥丁给予他的机会，也是奥丁驱逐他的手段。
但是，但是奥丁错了，至少有一部分错了。
路明非一边忍受着脑袋仿佛要被分裂成两半的剧烈疼痛，一边咧着嘴角，牵扯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奥丁！”路明非突然怒吼，由奥丁阻隔的时间突然恢复，他重新见到了坐在对面的鸟嘴医生。
“你太有恃无恐了，尤其是……你面对的其实是一个杀死过你的家伙！”
奥丁突然抬起眸子，面具下，那双金色的竖瞳开始剧烈燃烧，瞳孔缩成一个细小的点。
路明非的身形开始扭曲，世界在排斥他，这个过程中，奥丁无法接触他，更无法阻拦他。
“第一，你没有第一时间将我赶走，反倒是想在我临走前榨干我最后一丝价值。”
路明非整个人都疼得发抖，可他依旧在笑，侧脸上渐渐长出白色鳞片，他就像是烧制失败的瓷器，身上长满了一道道裂纹。
其中最长，最为惊骇的一道裂纹中，散发出来的气息，和脚下的岛屿如出一辙。
路明非的侧脸突然龟裂，裂纹之中，睁开了一只眼睛。
“第二……我从来都不怕疼。”
他颤抖的手指缓缓抬起，插入裂纹之中，将那只金色的竖瞳抠了出来，狠狠的塞到了路鸣泽手中。
“白王的一部分，我给你了。”路明非声音颤抖，嘴唇打颤，“完整的尼德霍格，等我下次过来的时候，也一并给你……你给我撑住。”
路鸣泽惊愕的点了点头，他看向掌心里那只染血的眼睛，弥漫着金色曼陀罗花纹的眼眸熠熠生辉。
“第三……呼——”
路明非吐出一段长气，呼吸颤抖，他突然将陶瓷酒杯砸的粉碎，抓起其中最大的一块碎片，飞身扑出。
奥丁下意识发动了时间零，时间被放慢了无数倍，几乎静止。
可两双金色的眼睛沉默的注视着他，完全不受时间齿轮的影响。
路明非整个身子趴在拇指的吧台上，甚至能闻到木头特有的腐朽气息，他的动作缓慢又沉重，奥丁无法避开，也无法阻止，就像是命运。
攻击则必定命中。
路明非将碎片插进奥丁那只眼眶里，那是他新生的眼睛。
腐臭猩热的龙血在空气中游荡，滴滴飞溅，又来不及下坠，它们漂浮在空气中，将路明非的身影折射了无数次。
“第三，你他妈戴着面具用吸管喝酒的样子蠢爆了！”
奥丁猛然向后倒退飞去，难以置信的捂住眼眶，那枚陶瓷碎片原本应该破不了他的皮肉，但却被路明非硬生生的推了进去。
圣骸上建立起的尼伯龙根，吐出了悄无声息的哀嚎，面容平静的恺撒和楚子航二人突然现身于路鸣泽的两侧，魔鬼面无表情的提着他们的衣领，悬于空中。
神国的支柱渐渐走向虚无沉寂，国土渐渐腐朽，浓厚的黑暗中，路明非的声音渐渐缥缈。
“假装高高在上的畜生，还在跟我玩什么豢养人类的把戏，把师兄当成一个可有可无的实验品……”
神明的暴怒赫然降临，昆古尼尔于空气中凝出虚影，朝着路明非虚无的胸膛的刺去，但这一击却落了空，它锁定的那个目标，已经不属于它存在的现实。
“你给我记住！你给我记住今天的恐惧和耻辱！你给我记住被我刺瞎的那只眼睛！”
“我们还会再见！你给我洗干净脖子等着！”
路明非的声音化作一道虚无的风，静默消散。
路鸣泽冷笑着看向那个狼狈的“神”，比了个口型。
他在说，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