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貍面具
三千年前的仙舟是怎么样的。
顾琬所在的时代已经没有人能够回答了,再怎么长寿的人,似乎也活不到三千岁。
就连长乐天的虚假gg,也只敢编到两千四百多岁。
最早还未祈求到长生的时期,仙舟人依靠冷冻仓来延长寿命,帝弓司命就因为反抗而被冷冻过。
不过这个话可不好笑。
这个时空的历史之中,岚并未被冷冻起来,在后来加入了平民阵营,于生劫时共同抵御金人。
一滴雨落在了她的手心,身旁的罗浮人不紧不慢的收拾好东西,躲在屋檐下。
宁静的氛围中,顾琬却觉得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
檐外,有人撑伞漫步走来。这个人她并不陌生。他们曾在玉弓演武上交过手,也在星海中巡猎过丰饶孽物。
但这样的他,是顾琬不曾见过的。
淅淅沥沥的小雨模糊了他的脸部线条,那张冷若冰霜的脸竟然柔和了起来,淡蓝的眼睛就像雨滴一样清澈。
他的腰部别着一个有些破旧的狐貍面具,上面残留的气息几乎微不可闻。
人,总是在失而覆得后有些忘乎所以,神明似乎也无法改变这样的性格。
雨伞被毫不犹豫的丢在水洼中,双手环住了日思夜想之人。
他的领路人,他的师父,以及…他的好友,就这样平安的站在他的面前。
拥抱只有一瞬间,岚被推开了。
他清楚的记得一切属于她的气息,也能确切的肯定这就是她,但她却如同没有任何记忆一样,看他的眼神完全不像从前。
顾琬回想起后来时间线上岚与她的对话,以及刚刚从司宸宫听来的流言,对着眼前的男人露出了微笑。
没有与他相同的记忆,她无法理解岚当时有些近乎疯魔的做法,但干扰这个时间线的人是自己,她心中的愧疚愈发浓厚。
因为自己的私欲去干扰一切,却又不去回应一切。
顾琬将地上的雨伞捡起,踮脚撑在帝弓的头顶,另一只手指了指雨幕之外的方向。
【就用这一年,来补偿一些吧。】
金人巷的设施没有千年后那么先进,却也带着一如既往的热闹与风味。
岚仿佛明白了她的意思一般,没有多说什么。无声的拒绝,他早已经历过许多。
或许曾经奢求过,也期盼过,如今却只希望这双眼睛中不要再容纳新的人。
他想起了纳努克曾经带来的那张字条,看向身旁没有任何记忆的她,在心裏质问道:难道我就比不上他吗?
覆仇,一个带着私欲的词,岚因为丰饶对家乡的侵害,选择向丰饶覆仇,却也能因为自身的私情,增加一个覆仇的对象。
这裏头有私欲,却也不多,毁灭的火光总是无差别的攻击,让人讨厌。
街巷的转角,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正是刚刚提到的毁灭,纳努克。
相比较于岚,纳努克给顾琬的印象更为差劲。现实裏头的纳努克总是找她切磋打架,让她有些厌烦,这裏的纳努克直接把人带走,不给她一点选择的机会。
她没有去理会靠墻的纳努克,换了个方向走掉,岚紧接着跟上,墻角的纳努克握紧了手心,死死的看着眼前的两人。
答应好的一切,却没有兑现。纳努克从虚空中抓出一张纸条,攥紧在手中。
现实世界,顾琬拿着黑塔整理的资料,有些头疼的想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逛了会儿罗浮后,她跟岚就跑到宇宙裏头巡猎,纳努克也跟了上来,拿着一张似曾相识的纸条找她讨债。
纳努克说自己曾经答应过要满足他一件不算过分的需求,如今这个需求,他来兑现了。
他希望自己能够与她共度一生,作为代表新生与结束的不朽,与他这个毁灭是最为般配的存在。
这话说的冠冕堂皇,那纸条上的印记也不曾作假,但这个需求,过于高了。
永远在一起,这是一个从最初就无法实现的愿望。
顾琬能够隐隐感觉到,这并不是一个普通的模拟世界。从黑塔的严阵以待,到后来的完全无法操控时间线,再到现在两人命途的一些差别能够给她带来的影响,倒是更像瓦尔|特之前所说的平行世界。
她拒绝了纳努克,让他换一个要求。
然而,这在岚的耳裏,便是纳努克的要求排在他前面的意思了。
压下心底的怒火,岚看向纳努克,看看他这个嘴裏还能说出什么要求来。
“好啊,那你来陪我一年。”纳努克觉得自己的要求算不上过分,他早就习惯了看不惯就毁灭的习惯,对岚的眼神熟视无睹。
“不可能,”顾琬摇头,“我已经答应了岚。”
她看向纳努克手中纸条的厚度,直切中心,“这个承诺我应该早就兑现了才对。”
不仅是纸条的厚度,还有上面的印记。自上次从雅利洛回来后,她就去比对了自己的各种印记图样,纳努克手上的那个分明是已完成。
“那算什么兑现!”纳努克将纸条收起,手裏不断的凝聚着火球,“如果那也叫兑现,那就不要轻易承诺。”
火球朝着不知名的方向砸去,他是毁灭,不管火球飞向何处,都是他的命途。
面前的这个人,心裏有爱,却又没有爱,她会去爱那些弱小的生灵,却不愿将目光投註于他们身上。
纳努克临走之前,留下了一句话,“岚,你以为你得到了吗?”
【没有。】
这是岚没有说出的回答,也是彼此心知肚明的回答。
可那有怎么样呢。岚早已察觉到了一些时间的问题,初遇时的她什么都知道,越往后的相遇,她所知道的越少。
他知道这是末王的行走方式,想要去改变,却也无从下手。
无力。若是让常人知道,星神还会有无力的事情,恐怕也不会相信。
战车如同流星一般划过夜幕,就像这度过的一年一般流逝,无法阻挡。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
对于长生种而言,一年尚且算不得什么,且看如今的太卜司中,有一位名叫青雀的员工能够将覆盘拖上个一年,便知道这时间的含金量了。
对于近乎永生的星神而言,一年,就更算不上什么了。
加上出生、岁阳之战和折断建木的相处,满打满算,不过四年而已。
她终究还是离开了。踏遍星海,也寻不到一点踪迹,仿佛真的只是存在于传说中一般。
从回忆中走出,顾琬仔细的回忆了所有的时间线,只觉得其中的疑问如同滚雪球一般越来越多。
或许是刚刚登神的缘故,纳努克与岚的力量远不及千年后的强大,这其中的空置时间太多,她也只能有个大概的推测。
曾经镜流联合罗剎将星核带上罗浮,为得是让巡猎的覆仇对象增添,将自身的命途扩大,增加胜利的可能。
但星神的概念有时候也能由自己来解释,只要这个解释符合规则,那也不算违规。
顾琬推测,岚即有可能通过某个事件来达成了对纳努克覆仇的意愿。至于纳努克,他的毁灭与现实世界的毁灭出现了一部分分歧,却是适合他生存与完成命途的概念。
与黑塔覆盘完这几处时间点与现实的共同之处后,顾琬点了点雅利洛的星核与仙舟的饮月之乱。
即便她有能力处理星核,也解决了持明族的生育问题,这两者依然存在着不可移动的地方。
星核是还会降临一颗,直到星穹列车的到来,而饮月之乱,不论是出于什么原因,最终的结果都是丹恒流放、应星加入星核猎手、白珩死去和镜流失踪。
最后几人在星穹列车到来的时间中在鳞渊境打上一架。
星穹列车是两者的共同点,就像是开启命运的钥匙一般,那个粉头发的女孩与浮黎的关系匪浅,丹恒与仙舟的联系和隐藏的力量,以及穹身体裏的星核。
顾琬与黑塔相视一眼,将手指点在了星穹列车的图标之上。
“看来等这个项目结束,或许真的要上车行动了,”纤细的手指无意识的敲打着图标,突然又拿开,“不过也不一定,如果能找到一切的真相的话,或许我能把一切都做完。”
黑塔相信她确实有这个实力。
星历3359年,曜青仙舟
自从岚跟那些贵族对着干后,就被发配到地衡司的底层做个闲散的工作,但他始终没有忘记星神给她留下的批语,积极的与平民领袖接触,伺机推翻贵族,将建木毁去。
那些贵族碍于神明降下的神谕和他曾经立下的功劳,并未将他封印在冷冻仓中,而是将他远远打发,眼不见为凈。
这一日,他如同往常一样出去执勤,顺便与那边的人员汇总一下近况。
约定的地点只站着一个带着狐貍面具的少女,手裏还拿着一串琼实鸟串,像是刚从热闹的街市上回来一般。
他按住身上带的长剑,小心翼翼的说出了暗号。
“不见识海。”
“惟见血肉。”
岚将这几日的信息一一汇报,结束后,那名少女突然握住他的手心,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并未被遮住的下半张脸嘴角翘起。
【建木,穹桑,速去罗浮】
该不该相信她?
她说出了暗号,但情报的来源并不明晰,岚不知道此去的结果是怎么样的,但如今几个仙舟的航线还算接近,即便他去一趟罗浮也不会出什么大事。
岚反手握住少女的双手,随后眼前的景象不断变换,停止时,他已然来到了罗浮的大街之上。
能有这样瞬移的本事,只有神明。
他的背后突然多了一个重物,是那把弓箭。自从他被流放后,这把弓箭便被收进了不知名的地方。
带着重新回到手上的弓箭和腰上的长剑,岚来到了罗浮的据点。这裏的人似乎都知道未来的事情一般,对于他的出现没有任何惊讶。
随着3400年的到来,来到这裏的人越来越多,出行需要更加小心,以防被贵族发现,再次被遣送回去。
那名戴着狐貍面具的少女,教了他很多东西,也给了他很多东西,可他从来没有见过她的真面目,也没有听过她的声音。
岚虽然好奇,但也知道如今不是去纠结这个的时候,他想着待到事情结束,定能见到这位少女的真面目。
偶尔的提醒与指导会让他想起自己的“师父”,或者说为他预言的神。师父并未明确的收徒,但却教了他许多。
他不愿与旁人一般称她为司命大人,而是选择了更为亲近的师父。也许神明并不在乎所谓的称呼问题,在听到之后也只是抬了一下眼皮,没有说什么。
那时的岚觉得,祂的包容之中还包含着其它的情感,可他看不懂。
穹桑很快就来了,与之随行的还有造翼者与它驱使的视肉舰,他们与穹桑紧密相连,不断向建木靠近。
还未等人反应,冰冻监牢中的囚犯被全部放出,身上承载着朱明底下的岁阳之力,奋不顾身的冲向造翼者的队伍。
岚依照指示,来到了曜青与罗浮相接的船头,那裏站着一个熟悉的人。
她今日并未戴上面具,整张脸庞露了出来。
这张脸,岚太过于熟悉了。他的师父,他的领路人,现在,又变成了她的同伴。
顾琬来到这个时间线后,便觉得有些不妙。
3400年才有折断建木的一箭,但她来时,才只是3399年。若是造翼者的舰队年底来,她将没有任何扭转战局的机会。
直到亲自参与了这一场浩劫,她才明白了以后她的做法。
如今不是多想的时候。顾琬与岚拉近距离,能够清晰的听见对方的呼吸声,来自另一个人的手握上了这把名为“轩辕”的弓箭。
她的身上明暗交错,岚手中的轩辕发出了巨大的亮光。随着人影的消散,轩辕的周身萦绕着金色的雾气,弓身只剩下炙热的白光。
【拉弓,不要犹豫。】
带着金线与繁杂阵法的箭矢冲向建木,将其折断,切开了与穹桑的连接。手中的弓箭还在发烫,岚站在原地,将一箭又一箭向着造翼者的舰队射出。
在这一刻,覆仇的欲望达到了顶峰。
岚只觉得这把轩辕越用越顺手,等到他回过神时,他的一箭,已经有了不亚于折断建木那一箭的伤害。
星神的加入让战局愈发明朗了起来。一切结束后,岚带走了弓箭,带走了残留在地上的狐貍面具。
残留的气息告诉祂,面具的主人并没有陨落。
那这是为什么?为什么要用这样惨烈的方式离开。他不明白。
离开仙舟后,岚到处巡猎,找遍了一切地方,没有找到任何踪迹。
就好像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这个神明的一般。可手中的巨弓与腰间的面具又不断地提醒着他的存在。
他想到了一个办法,一个或许可以把她逼出来的办法。
仙舟紧跟着他的步伐巡猎,他便在有人问起他时,为自己加上了“吾乃太阴妻”的名号。
久而久之,仙舟上的人仿佛都习惯的将他与顾琬绑定在一起,除了偶尔有几个星神跑来找他打架以外,没有发生任何事。
岚又想起了第一次叫她师父时的神色。祂只是坐在那裏,没有任何的反驳,仿佛默认了一般。那时的岚还沾沾自喜,觉得这是纵容,如今看来,祂对自己的名声完全不在意。
存护克裏珀,开拓阿基维利,同谐希佩,毁灭纳努克,欢愉阿哈,记忆浮黎,那些陨落或者还未陨落的星神,似乎都与她有上那么一段。
巡猎星神宣誓主权的行为引起了其余星神的不满。
多年来大家共同保持着的默契被人打破,一个又一个的星神找上巡猎,让他将这样的行为停止。
他们不介意在自己的信徒中传播,但却不允许这样无视界限的行为。
就像克裏珀名下的公司,阿基维利的列车,希佩的家族,你岚在仙舟宣传,没有人会拦着你。
岚被他们搞得没脾气,索性回仙舟干了一件大事。
近几天仙舟人都在疯传,帝弓司命要跟太阴司命成婚了!
这几个词分开都能懂,但结合在一起,就出现了一种uc震惊体的感觉——一看就是假的。
司宸宫内,现在的司舵青雉有些无奈的看着眼前的神明。
“帝弓司命大人,婚姻是由双方缔结的,我们无权过问私事,但请不要做出这样…这样离谱的事情。”青雉一时想不到什么形容词,只好硬着头皮说下去。
“不必双方,单方面的嫁过去也可以,如果她出面了,那就作废,若是没有出面,便是默认了。”岚十分“善解人意”的解释道。
青雉在心裏暗自吐槽,不管是那种结局不都是您想要的吗?
信仰对于仙舟来说,实用为上。若不是帝弓司命并未让他们将此事大肆宣扬,只是单纯的想办个婚礼,或许帝弓司命在仙舟的称呼便要换成天君了。
毕竟这对仙舟的外在形象影响很不好,公司那边听到消息差点要翻脸。
没有经过伟大的琥珀王的同意,他们是不会承认巡猎星神的地位的。若不是找不出什么别的攻击点,再加上公司也很讨厌那些丰饶孽物,指不定就要把一切书籍裏头的巡猎星神改成妖弓祸祖。
总之,这件事算是办下来了。太阴司命自然没有出现,岚愈发肯定了自己心中的一个想法,只是需要时间去检验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