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是?”江满梨语气惶惶,装傻装到底,“还请郎君明示罢。”
“哼,”那为首的笑一声,道,“小娘子莫要憨扯,这些天裏,小娘子就没有收到过与这一样的东西?当真一点想不起来?”
江满梨料定对方不能将禁中娘子的身份明说出来,目光落在那金叶子上,道:“我也不瞒郎君,确实是有不少贵客到小铺用饭,吃得合口了,抬爱小铺,打赏几个。可这样的贵人也不止一两位,实在与郎君家娘子对不上号,不如请郎君明示罢。”
江满梨态度诚恳,不像在胡编,好像有些唬住了那为首的。只见对方垂眸一瞬表情微变,像是当真想出了这京城裏还有哪些人能赏出金叶子。
抬眸却道:“对不上号不要紧,小娘子只管收下这匣东西,我家娘子的身份,待入了股,自然有人来告知。”
“郎君此话差矣,”江满梨道,“入股需得两家先定契拟契,写明身份,签字画押,方可至衙门钤印。若不知你家娘子身份,如何入股?”
那为首的郎君正欲开口,后头却有一人坐不住了,一拍桌,道:“让你收着就收着,哪儿那么多废话!”
这一嗓子喊得粗哑鲁莽。藤丫阿霍都听出不对劲了,骇住,脸色双双微变。
方才敲门进铺来的时候还拖着又细又长的调子说话呢,怎么突然一下,成了这样粗嘎低沈的男子嗓音了?斯文扭捏的做派也无了,还拍桌?
再看那几人,软幞头、华贵衣,打扮与买月饼糍粑的胖郎君毫无二致……
原是装作内侍的样子么?
那为首的也愕住了一瞬,转头剜了那人一眼。那人反应过来,赶忙清了清嗓子,还想装回尖细的样子找补两句,被为首的先开口挡住。
道:“话糙理不糙。小娘子定是聪慧才能得我家娘子抬举,我们今日的任务只是让小娘子收下匣子裏的定钱,其余的不归我管,我也管不了。自会有人来解小娘子的疑惑。”
又道:“但这定钱小娘子若是不收,我便是必须要管的。”
却就在江满梨端笑还要再挡,那为首的正要往前欺时,忽听外头有人拍门:“阿梨,阿梨?”
“云婶?”江满梨如绝处逢生,回得一句,示意阿霍去开铺门,却被守在门前的人拦住。那为首的道:“小娘子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江满梨正要答,外头又拍门喊道:“江小娘子!借你两条腊肉用用!”这次却是个男子的声音,不陌生,正是先前帮着他问隔壁铺子、卖胡饼的邻商大哥。
江满梨眼神扫过那为首的郎君,见他似是没料到还有男子来,赶忙应答:“大哥急么?稍等片刻可否?”
那大哥会意:“急!衙门来的贵客正等着呢,不然我也不能来寻你借吶!”
云婶也忙道:“问了好几家都没有,我知你还剩几条腊肉。阿梨就莫要舍不得了,他铺裏实在等得急。开门让他拿了,不耽误你歇觉。”
这般一闹腾,两人你来我往地轮番喊话,那为首的郎君想强买强卖不成,鼻孔裏终哼出一口长气,抬手示意合了匣子,准备离开。压着声音道:“小娘子此举实在不明智,我最后给个机会,这匣子,小娘子是收,还是不收?”
说到底,这位金主来得实在蹊跷。身份不亮明,现在又这般强买强卖。
郑家分茶突然要入股工坊时,她尚得防着对方有恶意吞并之想。这样一匣不明不白的金叶子当头砸过来,如何敢接?
今日若接了,明日江记的招牌,还在不在她手中?
她一小贩,得罪万万不敢,强硬拒绝更使不得。只能极尽委婉,摆出诚恳模样笑着道:“实在是小铺未有过合股的打算,若不小心让娘子误会了,还请郎君代为转告,小铺愿意再请娘子来免费吃几回涮羊肉,也好让我当面向娘子赔礼道歉才是。”
至那一行人离开,云婶与卖胡饼的大哥赶忙进了铺。看她无事,云婶大松一口气,道:“你可当真吓死我。方才你向我使眼色,我看着那一行人随你进来关了门,又半天无个动静……你阿庄叔不在,得亏我让我寻到个郎君来!”
江满梨也松一口气,道:“多亏云婶。”又谢了卖胡饼的大哥,“若不是大哥来襄助,我也不知后头会怎样。”
只捡着重要的与两人讲了,没多说金叶子的事。云婶是晓得那位吃涮羊肉的金贵娘子的,愕然道:“你怀疑他们并非那金贵娘子的人?是想要借她的名义来逼迫?”
“正是。”江满梨道。
原因简单。除了那些人装作尖细嗓子、刻意模仿了那内侍胖郎君的衣着打扮,却一怒之下洩露了原本的男子嗓音之外,那一匣子金叶子的气味也与那沾染着脂粉、尿味的不同。说明并非出自那禁中的娘子之手。
而对方又能知晓那娘子有意入股江记,说明要么是早就盯在暗处,要么……就与那娘子互通过有无。
无论哪种,都不是寻常生意人的做派。
云婶道:“可,可他们会是甚么人?又何须这般大费周折?”
这就不晓得了。江满梨摇头,看看藤丫,她定也嗅出那金叶子气味的不同。勿论如何,思及大理寺追查已久的贪墨案,此事恐怕不简单。
默默回想了方才几人的样貌特征,趁着尚还记忆犹新,回柜臺取记账的笔册,粗粗绘作几幅画像。又带些个现成的小食,亲自去趟大理寺,将方才所发生之事一一详述与林柳和孟寺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