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章
出租车在桐园医门口停下。
何知予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扯了扯粘在皮肤上湿重的衣服,付过钱后下车走进了医院大门。
医院的空气中充斥着熟悉的消毒水味儿,人们皆行色匆匆,四下传来不绝于耳的吵闹叫喊声。
这个年轻漂亮的少年在狼狈的人群裏显得十分格格不入,惹得擦肩而过的人不禁下意识地打量他。
何知予埋头朝电梯走去,径直上了三楼。
在护士推车上瓶瓶罐罐的叮咚碰撞声裏,何知予穿过长长的走廊,最终停在了尽头一间紧闭着门的病房前。
何知予面上没有什么表情,没有犹豫也没有急切,仿佛不过只是麻木地推开平常的一扇门而已。
而门内的光景,是他目睹了数十年的情景。
面色苍白的女人坐在病床上,被套上滴着几滴赫然的鲜血。她不停地用指甲抠挖着手臂上的皮肤,哪怕那裏早已斑驳不堪。
何知予面色终于动了动,走近过去,一把拉开了她的双手。
女人并没有挣扎,只是失神地望着被套上的血。
醒目而鲜红,刺得人眼睛发疼。
何知予皱了皱眉,移开了的眼神无处安放,最终还是落在女人消瘦了不少的脸庞上。
女人很美,仔细看,到处能在她的脸上找到何知予的影子,他的长相几乎遗传到了她妈妈的所有优点。女人即便脸色因为神经衰弱而惨白不堪,却仍旧掩不住优越的骨相。
只是那双眼睛早已失去光彩,空洞地让人能一眼望到尽头。
何知予走到窗子那儿,搬来一把椅子,坐在床边,拿起桌子上的指甲剪,慢慢给女人剪起指甲来。
一段时间没有修剪长出来的指甲,常常被牙齿啃地锋利无比,十指如同锋利刀片肆意地在柔软的皮肤上割划。
何知予给她细细地修短,磨平。期间二人皆是沈默着,空气裏安静地仿佛被浸泡在海底,衬得指甲剪不时发出的轻响格外清晰。
何月如闭上眼睛,躺在枕头上,安静许久后,声音有些变调道:“知予…”
何知予没有丝毫波澜:“明天就要放假了。”
“医生说你还需要留院观察一段时间,所幸药物摄入的量较小。一日三餐我已经让人帮忙照看了,等病好了就回家。”
何知予剪完指甲,又拿起一旁的创可贴,给手臂上的伤口简单包扎着。
何月如没再说什么,仿佛是困了,任由何知予摆弄。
一切处理好之后,何知予站起身来,顺手拿起桌子上一个不知道是谁给的,放了很久干瘪了的苹果,转过身朝向门口。
何知予准备走了,眼前的女人没有出声,直到即将步出院房时,他才不轻不重地说:“对了,接下去的假期沈确来家裏,我们一起学习。”
闻言,何月如从始至终麻木的身体似乎受到了重击,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她猛然睁开双眼,止不住地想要干呕。
何知予没有回头看她,只是丢下一句:“妈,好好休息。”
走出医院时,天早就黑了,雨不知何时也停了,何知予等了几分钟,终于看到一辆空载的出租车,他抬手拦下,车朝着家的方向开去。
车开到旧校区门口,缓缓停下,司机看着四弯八绕拥挤局促的小路,带着口音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到:“哎,小伙子啊,介个路车不太好走的哇,我就给你放到介哩了啊!”
何知予点点头,下意识扬起一个笑:“好的,没问题,谢谢叔。”
司机大叔看着眼前漂亮的年轻人,笑着抬起有些冷的手哈哈气,在何知予付钱的空隙忍不住多唠几句:“哎呦,现在的年轻人啊长可的都俊俏!”
何知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着头,临走时礼貌道:“叔叔再见!路上註意安全。”
何知予缓缓地走进小区,路灯光线昏暗,能见度很低,有些茍延残喘地坚持着忽闪忽闪,巷子晦暗不明,时不时踩进水坑裏,冰冷的泥水溅得脚踝刺骨地冰凉。
何知予掏出随身携带的一只小手电,打开来的瞬间照亮了大半条路。
就在转过了最后一条巷子,何知予在自家楼下隐约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人靠墻蹲在一盏路灯下,整个人像是蜷缩一团的猫,怎么看怎么可怜。
即便光线昏暗,隔得老远何知予依旧能够一眼认出这个人来,这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何知予走近,蹲下来轻轻撩了撩沈确挡在额头前的头发,语气带着惊讶:“哥!你怎么会在这裏?”
何知予明显感到对方身体一顿,抬起头表情诧异了几秒。
沈确被何知予超大瓦的手电筒晃到了眼睛。
“知予?”沈确楞楞地说到。
何知予紧紧地盯着对方受伤流血的额角,心下了然。
“是你爸…回来了吗。”何知予失神地问道。
沈确闻言单手扶住了脸,没有看到何知予背着光流露出的带着愤怒的表情。
“他简直不是人!你额头上的伤是他弄的吧?”
“哥哥,我们报警吧!不…不行,报警没用,以前不是没报过…”
何知予喃喃地说到,眼睛渐渐翻起鲜红的血丝。
“报警…让他坐牢太便宜他了,他应该死了才好…对!我们把他给杀了吧!”何知予脸上竟然带起笑意,微微泛红。
听着何知予越来越危险的发言,沈确猛然抬起头,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你别开玩笑了…”
沈确只当他是火气上头,他何尝不想让那个男人死,但是那个男人太混蛋了,只要他报警,那个男人是必死无疑,但是他正是知道他自己必死无疑,因此会肆无忌惮地报覆所有人。
沈确不害怕自己一家人同归于尽,这种日子他早就过够了,过得累死了,他无时无刻不想结束,那样他就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