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五六
徐梦因小的时候经常会听父母说起某某家的孩子高考考上了哪所大学去到了很遥远的地方,
并对此充满了期盼。然而真正地踏入了高中的大门,却陡然间觉得高考这件事好像离自己很遥远,每一节数学课都度日如年。因而当他们胖胖的数学老师在讲完期末考的卷子之后煞有介事地宣布高三的学生要提早一个月上课的时候,
徐梦因很是晃了一下神。
高三的学生,说的是他们吗?
她是多么地想要逃离徐家小小的粥店,逃离重男轻女的父母,
拥有自由的、体面的人生,
现在,
这个机会就摆在她的面前。只要她能够挤过这条荆棘密布的窄道,
就能看到山谷外美丽的风景——至少暂时在高中生徐梦因的眼中是美丽的,至于那些美丽之下隐藏着的可能的危险和邪恶,
那是以后的事情了。
徐梦因高二第二个学期期末的全市联考考得非常好。也许是文科数学老师在教学上推崇的不功不过成功地把可能存在的一小拨种子选手都严实地埋在了地裏,让徐梦因这种数学中等生得以弯道超车,加上本就不错的语文、英语和文综,徐梦因的总分居然位列全班第一,
全级第二,全市第18,差了第一名的李宜婷7分。
成绩出了之后,
李宜婷很是高兴,
请全宿舍的人吃肯德基全家桶。晚上下课叫的餐,徐梦因被李宜婷拉着,
有些不情愿地躲在后门的栅栏边上,跟个小贼似的探着头往外张望。李宜婷望外头,看送餐的小哥来了没,徐梦因看裏头——尽职的年级主任喜欢在晚修结束后到处巡逻,
看看能不能逮着一两对野鸳鸯。李宜婷熟练地把全家桶包进肥大的校服外套中,然后塞到徐梦因怀裏,
开玩笑道:“待会儿要是落年级主任手裏了,你可得想个说辞。”徐梦因想了想说:“就说我们这儿的没有鸳鸯,只有鸡,老师您上别处去吧。”
“还有呢?”李宜婷瞪了她一眼。
“还有?”徐梦因略加思索,然t后道,“老师,我们这儿的鸡是家养的,不是野的,食品安全很有保证。”
为了不被抓住,她俩从后门到宿舍专挑小路走,什么两栋建筑的夹缝,绿草坪上的小道,结果是没遇上当官的,但碰着做贼的了。
冯叡瞥了一眼徐梦因怀裏的大棉袄,忍不住道:“你怀上了?”徐梦因差点给他吓得流产。她没好气地道:“有时候真是好奇上天为啥要让你长嘴。”
没想到冯叡听了,竟然大笑起来,晃晃手裏提着的一大袋子烧烤:“为了吃啊。你们至于吗,都期末了,被法海抓到拿餐能咋样啊?罚你们在学校当尼姑啊?”
徐梦因抬头看了看今晚并不怎么圆的月亮,心知自己的伪装确实不怎么高明,不过却不肯在这讨厌的男生面前低头,干脆道:“那也不错,在学校学习不比在家打游戏荒废时间强?”
还是李宜婷看不下去了,拽着她往宿舍跑:“暑假还想赖在学校?想得美,学校才不乐意出这个电费!”
几个女孩在黑暗裏吃得滋滋作响,双手流油,厨余垃圾就被他们丢在了阳臺外边。徐梦因洗漱完躺在床上,总有些惴惴不安——不会有老鼠爬进她们的阳臺吧?就在她被这个念头折磨得想要起床看看的时候,下铺的李宜婷忽然敲了敲床板。
“怎么了?”徐梦因吓了一跳。李宜婷却没有什么半夜扰民的愧疚感,只是嘻嘻笑道:“梦因,你想去哪个大学?”这一瞬间,徐梦因想到的是她和程守白说过的,她要去北京看雪。然而面对李宜婷,她却吝啬于付出真诚,想了想,还是说了省会城市的一所985院校。
“不至于吧,”李宜婷听了就笑,“你的成绩可以考虑一下r大或者z大。”她一连报了几个不错的大学的名字,又问徐梦因:“但学校倒也不是关键,你想读什么专业呢?”
程守白闲聊的时候也曾问起过徐梦因喜欢什么专业,然后徐梦因的回答总是:“还没想好。”
为什么要让他们在十七八岁对世界一无所知的时候决定未来前进的道路呢?这时候徐梦因还不知道,绝大多数的人都在读完了大学之后才知道应该怎么读大学——正如许多的人虚度此生,至死也未必寻得人生的真谛。
徐梦因没有回答,而是反问李宜婷:“你想读什么专业?”
李宜婷的声音十分甜美,咬字很是字正腔圆,在黑夜裏如同一颗莹润的珠子:“我吗?我打算去读中文。不过能不能考上也未可知。”
她不徐不疾地谈论着自己的未来,没有一点点惊慌和迷茫:“暑假我要和我爸一块儿去北京参加博雅的面试,要是过了的话,也许能拿到20分线下的加分,但选专业的时候不能用,p大的中文可是热门专业,到时候我就只能去读哲学了。”
徐梦因听着这些陌生的名词,却说不上有什么嫉妒愤恨的情绪,甚至连羡慕也是淡淡的,更多的似乎是一种怅然。世界这么大,未来的道路有很多,她不羡慕他们锦衣玉食,应有尽有,但羡慕早早地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条路。
徐梦因要用上很多年才能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又用许多年去想明白如何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出生于名门正派的少侠们初出江湖就已经手握武林宝典,而像徐梦因这样的误入武林的菜鸟只能老老实实地扎马蹲,并盼望着哪天在山谷底下捡到本宗师侠客不要的二手秘籍。天道酬勤,安慰的是除了勤奋一无所有的人啊。
过了好一会儿,徐梦因才说:“我嘛,还是学金融或者法律吧。”前者有她最讨厌也不擅长的数学,后者要日覆一日背诵她不喜欢的条文,然而很多人告诉徐梦因,文科专业也就金融和法律更好就业一些。
徐梦因先斩后奏转了文科班之后,徐父徐母都怒不可遏。徐父在徐梦因小的时候经常因为这样的那样的原因用附近的灌木丛力折下来的树枝抽打徐梦因姐弟,但在徐梦因逐渐长成一个少女之后,也许是忽然觉悟孩子也有自己的尊严,又或者是开始发现他们随手播种下的种子已经长成了一株秀丽的草木,而任何的损失都将有碍她的市值,总之这样的事情渐渐少了,转而变成了漫无止境的训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