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坐下来，伸筷子，夹菜。一旁的徐小弟不幸被殃及池鱼，吃了一顿排揎：“看什么看，赶紧吃饭！一天到晚的累死累活，得你们哪个一句好话了？早知道我也不生什么孩子，生孩子有什么用啊！”
这可真是一出不划算的买卖啊。小牛犊小猪仔睁了眼就能换钱，人呢，含辛茹苦养个几十年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回本，预期不明朗的生意可不让人烦躁么？这么看来，像徐父徐母一般的家长偶尔有那么几句怨言，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可——若是以后徐梦因当真给了她的爹娘大大的回报呢？他们笑纳的时候会想起投资的时候对女儿的百般刁难吗？
那当然也是不会的吧。
徐梦因垂着头，扒拉了一口白米饭，吃到嘴裏，什么味道也尝不出。
“我可以和你们借。我可以写借条。”
所有人都放下了筷子，再没有人有心情吃饭了。话说明白了，也就没有意思了，不然国人推崇“犹抱琵琶半遮面”呢？可惜的是徐梦因年纪还小，道行毕竟轻，还不懂得其中的道理。
2011年8月，徐梦因人生中第一次坐飞机。
坐的士去机场的路上，徐父徐母都一直保持缄默，尤其是徐母，时不时发出几声冷笑，反而是徐父临到头了叮嘱了女儿几句：“在外头註意着点安全，对同学也得提防着点，别轻易相信别人。到了记得打电话——没事的时候就别打，漫游费贵。”
徐梦因从父亲手裏接过行李，沈默着点了点头。快过安检的时候，她终于还是轻声对父母道了一句：“对不起。”
旁的却再说不出了。机场的led屏上不停歇地播放着各班航班的信息，红红绿绿的数字令人眩晕，徐梦因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信息的泥流中，就要被淹没了。
过安检的时候还出了一点小纰漏。她的背包经过传送带的时候，机器忽然发出了声响。安保人员皱着眉头检查一番，才发现书包一侧的口袋裏放了一个保温瓶，裏t面装着满满的热水。
“小姑娘，你带水干什么？”安保人员每天超负荷工作，不免有些不耐烦，“飞机上有免费的热水啊。”
徐梦因没有争辩，只是拧开保温瓶，将裏头的热水一饮而尽。坐很多次飞机的人也会有第一次坐飞机的时候。
机翼划破乌云，程守白终于从上一个梦境中醒来。机舱裏的广播响起，乘务人员一遍又一遍地安抚乘客，只是旅途中遇到的一点小小的恶劣天气，无需放在心上，但机舱裏还是多多少少出现了骚动。
程守白好整以暇地打了个呵欠，全然不将坏天气放在心上，还问徐梦因他们的旅程过去了多久。
徐梦因希望眼前的坏天气不是任何不好的预言，或者说，希望他们的坏运气就到这裏为止。
她忽然问程守白：“你不觉得害怕吗？”
程守白刚在飞机上睡了一觉，后脑勺的头发像喜鹊支棱的尾巴。“害怕什么？”他不解。
徐梦因没有再说下去，他却如梦方醒一般地哈哈笑道：“都已经坐上飞机了，想这些有什么用？我从来不为两种事情烦恼，还没发生的和已经发生的。”
“你可真是……”徐梦因也说不出话了。她太喜欢自寻烦恼了，生活中所有的事，已经发生的，还未发生的，正在发生的，都足以成为她烦恼的理由。
这一回她不知怎么回事就撕下了和父母之间那张名为“和气”的表皮，又兴师动众地来北京，但等待着她的结果却十有八九不尽如人意——徐梦因，你怎么敢这样？
她没有觉得害怕，只是很茫然。父母刺耳的话又一次浮现在她的脑海裏，舷窗外的电闪雷鸣反而褪去了色彩。
别人是什么样的家庭，徐梦因又是什么样的家庭？她只知道她想要成为别人那样优容体面的人，却不知道命运肯不肯给她这样的机会，更不知道会不会穿上华美的礼服，也被人赶出不属于她的晚会。
这一刻，徐梦因忽然不害怕颠簸的气流，她将脸轻轻地贴在玻璃上，使劲儿地张望着乌漆嘛黑的夜空——视野裏一颗星星也没有。
原来到了一万米的高空，也是摘不到星星的。
没头没尾的，听见她说：“心比天高和燕雀安知鸿鹄之志的区别是什么？”
程守白靠在椅背上，听了，随口道：“区别在于鸿鹄真的会飞。”
徐梦因笑了，过了一会儿，道：“所以结果很重要。”
徐梦因的自主招生之旅一如她想象中的那样，没有任何收获。也不知道审定资格的人是不是同航空公司有所勾结，好白白地挣人机票钱。
徐梦因认真地背了程守白和李宜婷给她的面试宝典，但仍在面试环节表现成了一只鹌鹑。
教授们一字排开，三堂会审，寥寥数语就发现了徐梦因肚子裏没货。再一看简历，空空如也，不知道是哪裏来的漏网之鱼，当下意兴阑珊地要送客。
唯独一个教马哲的教授，象征性地问了徐梦因一个问题：“欧洲启蒙运动兴起之后，资产阶级普遍反对君权神授，并不遗余力地推翻君主专.制，那么为什么他们却都认可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呢？”
徐梦因抬起头，轻声道：“因为这是资产阶级提出的理论，代表的自然是他们的利益。”
教授推了推眼镜，不说好也不说不好，让她走了。
结果出来，徐梦因拿到了5分线下加分。
尽管比起程守白和李宜婷分别到手的20分和60分，这5分的加分显得如此寒酸。然而这却是北京，或者说命运送给她的第一件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