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程守白气得上手要去揪她的马尾，结果徐梦因下意识偏头躲开。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原本碰着头发的手指怎么就碰到了徐梦因的脸颊，两个人都一楞，指尖仿佛有静电，这静电沿着四肢一直传到了心底。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仿佛是为了打破这种尴尬，程守白开始卖弄学识，没话找话地给徐梦因讲起“仿膳”的来历。
“仿膳嘛，顾名思义就是仿制的宫裏的御膳。大清朝亡了，皇上皇后有北洋政府的银子供养，宫裏的御厨太监可没有，一合计就被北海办起了仿膳饭庄，专门出售宫裏的菜肴和点心。没想到在北京城裏掀起了一波热浪啊，北京城裏叫得出名号的达官显贵文人雅士都来捧场，一时间生意兴隆，火爆得不得了。”
程守白幼年时曾随父母短暂地在北京四环住过几年，深受胡同裏的大爷大妈喜爱，吃了他们不少炒货，也因此拥有了一口南方人少有的标准的普通话。然而年深日久，人能记得的总是眼前的记忆，比起北京的大街小巷，还是刚才和徐梦因的插科打诨更让他印象深刻。
所以也只剩下了一些书本上的传闻。
程守白忽然想起他爸和他妈。他们是上世纪80年代的大学生，又深受海淀家长的荼毒，对自己唯一的儿子有着不同寻常的高要求。程守白从小就在父母的安排下一边提前学习各学科的内容，一边学习各种才艺。钢琴、马术、围棋甚至主持人班这些智商税他爹妈通通交过。然而初二考过钢琴十级之后，他就再没有掀开过家裏的三角钢琴的琴盖，在大马路上骑马狂飙显然也是不现实的——而他最常骑的单车只用了一个下午就学会了。
他又想起那天徐梦因问他，为什么自主招生考的是钢琴而不是口琴。他们费尽心力学习的、体验的东西真的有意义吗？又或者不过是一种拙劣的模仿，不是每一个黄袍加身的人都是赵匡胤，还可能因为僭越诛灭九族。
这个莫名其妙又荒诞不羁的念头在服务员随口提了一句大厅裏悬挂的字画是末代皇帝的亲弟弟溥杰的墨宝时变得更具体化了。徐梦因坐在他对面，津津有味地听着仿膳饭庄的历史。这间由清宫御厨一手创办的宫廷饭店，解放后改成了国营企业，又在改革开放后接待过外宾。
听到这裏，徐梦因的反应是先看了一眼菜单的价格。倒是出乎意料的平易近人。价位比桐潭的海鲜大酒楼高不了多少。
程守白把自己知道的那么一鳞半爪的知识都抖了出来：“仿膳饭庄听着高端，但你猜它最有名的菜是什么？”
徐梦因冷幽默了一下：“杀猪菜吧。”周围没人听这小姑娘胡扯，就算听到了，大约也是不解其意，但程守白却领会到了她的意思，拍着桌子笑起来。
笑完了才揭晓了答案：“是烧饼。”
于是他们俩就点了一份包含烧饼的套餐，连盘带碗五十八。说不上多惊艷的味道，唯独能够吹嘘的，不过是他们今朝终于也吃上了西太后吃过的饭。可惜他们的谈资还少了燕园的漫步，天安门的日出，香山的红叶，还有古老的长城。
程守白一向是个乐天派，这时候也乐滋滋地说：“没事儿，我们高考后肯定还会再来北京的！”
果然如此吗？徐梦因一笑，说：“好，一定考北京的大学。”
为什么她会觉得难过呢？明明她得到了命运的礼物，却更意识到了目的地的遥远。甚至于，那真的是她想要的目的地吗？又或者不过是邯郸学步，鹦鹉学舌，拙劣地模仿着别人的生活。
回到宾馆，李宜婷已经起床。
破天荒的，没有在看书或者做瑜伽，而是在玩手机。见到徐梦因进来，李宜婷小姐从床上翻了个身，以手支颐，笑得一脸意味深长：“怎么样，是不是要好好感谢我？”
“什么？”徐梦因装傻。怕李宜婷小姐又说出点什么有的没的，她赶紧把打包好的肉末烧饼塞过去：“赶紧吃吧，待会儿还要去坐飞机呢，你行李收拾好了没？”
李宜婷向来吃东西都是细嚼慢咽的，吃肉末烧饼配冰红茶也不能例外。说话也很坦荡，麻烦人麻烦得理直气壮：“还没呢，你帮我收拾一下行吗？”这种事在她们同宿舍一年的时间裏也发生了不少回了，徐梦因又好气又好笑，刚想说点什么，李宜婷又开口：“就当是为了感谢我今天——”
“行！”徐梦因打断她，立刻就答应了。李宜婷一边漱口一边问：“待会我们落地都是晚上了，你怎么回家？”
徐梦因迭着衣服，没回头，随口道：“坐晚上的公交吧。”
“别太爱公交车了，”李宜婷笑嘻嘻的，“我们小徐妹妹这么花容月貌的，不安全。”
“说话正常点，”徐梦因终于忍无可忍地挥开李宜婷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还不赶紧过来收拾东西。”
“哎呀，”李宜婷一点儿没有动手的意思，“人家收拾不明白嘛。”漂亮的女孩更早地学会了使用“撒娇”这一杀手锏，男男女女很少不吃这一套。
这个时候趴在地上费劲地把李宜婷小姐五光十色的绫罗绸缎收拾进行李箱裏的徐梦因忽然觉得自己很像一个人。很像她的母亲，徐母也总是这样，一边做着手裏的工作一边抱怨，但区别是徐梦因无法用撒娇去化解母亲的怨言，只能停下写作业的笔，帮她一起做，有时会换来一句“我不说你就不知道做”，有时候则是另一句“都做完了，别来沾手了，赶紧学习吧”。
这个念头让她忽的一凛。十年二十年后，她会成为她的父母那样的人吗？谁都没有保证过，见识的宝物多了，就能将宝物占为己有。
怀着这样一种隐忧，原本因为加分欢欣雀跃的徐梦因忽然就消沈了，连程守白坐在出租车前座，和她们两个女孩子说，待会儿到了机场，他小姨的男朋友顺道开车送他们去社区都没有註意听。
飞机从首都机场起飞，随着轰鸣声慢慢地、慢慢地远离了北京这座她曾经说过要来看雪的城市，她在它的夏天来到，并且突然地有一种预感——她是不会来北京的。